这只手牵过阿萝。妹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攥着他的食指,像攥着一根能带她走出黑暗的绳子。那时候她的手心里全是汗,黏黏的,温温的。他攥紧她,不敢松。后来她长大了,手也变大了,有了薄茧,有了力气,但有时候赶夜路,她还是会把手指伸过来,勾住他的小指,像小时候一样。
这只手扶过倒在路边的陌生人。一个老人,在沙洲城外中暑倒下了,他蹲下去,用自己的背把人驮起来,驮到阴凉处,用手掌往老人额头上扇风。一个小孩,在铁砂镇被倒塌的棚子压住了腿,他用手去搬那些木料,木刺扎进掌心,他一根一根地拔出来,继续搬。一个妇人,在黑风口被哨兵推倒在地,他伸手把她拉起来,她的手指冰凉,抓着他的手腕,抓出了红印。
这只手没有碰过仙庭的法宝,没有捏过灵诀。那些发光的东西、会飞的东西、能劈山裂石的东西,他见过,但没摸过。仙人们随手一挥就能做到的事,他用两只手(后来是一只)做,笨拙地、缓慢地、一次又一次地做。他的手上没有灵光,只有茧。没有法力,只有力气。没有符文,只有纹路。
但这只手,他试过很多次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灰白的发丝缠在他干裂的嘴唇上,他舔了舔,尝到一丝咸味,是汗,也可能是血。他把头发又拨开,抬起头,目光穿过风,落在高台上那道瘦长的黑影上。
你们把凡人关在外面,不让他们进门。他说。声音不大,但在风里传得很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像把石子一颗一颗按进土里。
你们给凡人设关卡、收过路费、扣货物、关人。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你们用铁门拦路,用条条框框把人框住。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虚空比了一下,像在比一道看不见的门框。
可你们忘了,凡人自己会走路。他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没笑出来。路走不通的时候,凡人会绕。绕不过去的时候,凡人会爬。爬不动的时候,凡人会用脑袋在墙上撞出一条缝来。
他说到字的时候,右手握成了拳,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他想起自己撞过的那扇门。在沙洲城,他第一天走到城门口,看见那道铁栅门,看见门后面的集市和烟火,看见守门的仙人坐在旁边的亭子里嗑瓜子,每一个进城的人都得交一块灵石。他没有灵石。他就站在门外面,站了一个下午,看着别人进进出出,看着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后来他想,门是让人过的,不是让人看的。他就走过去,从铁栅的缝隙里侧着身子挤了进去。栅栏上的铁刺划破了他的后腰,血渗出来,染红了粗布衣裳。但他在门里头了。
仙帝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两面深潭一样的眼睛依然安静,不起波澜。他袍角纹丝不动,整个人像一尊被风和时间都绕过去的雕塑。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依然平直。
你觉得自己撞开了那条缝?
他的语气里既没有嘲讽,也没有赞赏,就是一句问话,像在确认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萧寒把目光从仙帝身上收回来,落在那道巨门上。那道门嵌在大殿最深处,从高台上看过去,只能看见一个漆黑的轮廓。门有十几丈高,宽也差不多,门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花纹和文字,那些纹路在暗处泛着极淡的、像锈迹一样的光。他看不清那些字,但他能感觉到门的分量。那是整座宫殿里最重的东西。他见过很多门,木头的、铁的、石头的、带栅栏的、钉铆钉的、浇了铜汁的。但这一扇,他从没见过。它的重,不只是材质上的重。它像一座山被竖了起来,像一道深渊被立了起来,像所有不允许不可进被压成了这么一块平面,挡在那儿。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向自己的右手。他把拳头松开,手指慢慢伸直,掌心朝上,对着远处漏下来的那一线天光。光落在他掌心里,照见那些纹路和疤痕。
我撞开了一条缝。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缝里漏进来的光,足够照亮我身后的路了。
他停了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空荡荡的左袖吹得扬起来,像一面褪了色的旗。他偏了一下头,用肩膀压住那只袖子,不让它乱翻。
他抬起那只粗糙的右手,对着大殿深处那道紧闭的巨门。
我没有法宝,他说,也没有仙法。
他往前迈了一步。右脚踩在白玉地面上,脚底的草鞋底磨得很薄了,他能感觉到石面的凉意透过鞋底往上渗。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又直起来,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再从右脚移回左脚。他站定了。
我用这只手,他说,把手举高了一些,指尖对着门的方向,推开过很多扇门。
他又迈了一步。这一次步子大了一些,草鞋底在光滑的白玉面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沙沙的响。他的空袖又开始翻动,一下打在肋骨上,一下打在骨杖上,发出不同的声响——沉闷的,清脆的,交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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