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安下令舰队减速,抵近二十面体进行扫描。数据源源不断涌入数据库:二十面体的二十个面上都刻着符号,不是文字,不是图画,是某种介于二者之间的东西——像是有人试图把整个文明的记忆压缩进二十个瞬间。
石英-3是唯一能“读懂”那些符号的存在。这个烁石帝国最后的幸存者、曾用七亿四千万年学习逻辑的晶体生命,如今捧着一颗红色玻璃珠,站在“方舟号”数据室的全息投影前。
“这不是文字,”石英-3说,晶体表面流淌着淡金色光芒,“这是‘选择’。这个文明在出发前,投票选出了他们最想被记住的二十个瞬间。”
它指向第一面:两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一个弯着腰,另一个把手放在弯腰者的肩上。石英-3沉默了很久,久到方念忍不住问:“怎么了?”
“他们在道歉,”石英-3说,“他们的文明在升维前曾因资源争夺爆发内战,死了一千七百万人。出发前,他们用最后三年时间,找到每一个能找到的后代,跟他们说‘对不起’。这一个瞬间被投票为——最想被记住的第一个瞬间。”
舰桥安静下来。
方念把黑色球体模型抱得更紧了些。她想起林风说过的话:被记住,就是活着。
“扫描完成,”林远打破沉默,“二十面体内部检测到微弱的能量残留。它还在运行——它还在发送信号。目标方向:银心。”
林风点点头。“它在跟惟说话。每一座路标都是一座中继站,把航向银心的文明的‘回应’传递给黑洞深处的那个存在。先驱者听见了这些信号,但听错了——以为这是威胁。”
“其实是什么?”方念问。
林风望向舷窗外那座沉默的正二十面体,它孤独地漂浮在虚空中,二十个面上刻着十亿年前的道歉、拥抱、告别、诞生、死亡、希望、恐惧、勇敢、爱。
“是‘我们听见了’,”林风说,“每一个航向银心的文明,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它——‘我们来了。我们听见你的声音了。你不会永远一个人。’”
舰队在二十面体旁停留了四个小时。起航前,方念把自己的黑色球体模型贴在舷窗上,正对着二十面体的方向。
“惟,”她说,“你听到了吗?不是只有我们在来。好多好多人,都在来。你等的,不只是我们。”
星海中,那座十亿年的路标静静旋转。它的第二十面上刻着最后一个被那个文明选中的瞬间——两个手牵手的人形轮廓,正走向一道光。轮廓下面刻着一行符号,不是那个文明的语言,是联邦通用语的字母,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
“惟。”
舰队继续航行。
第十一天,第二重星门出现在前方。这座星门比第一座更大,由上万座石碑排列成环,每一座石碑上都刻着不同文明的文字。方念认出了烁石帝国的晶体图腾、光灵文明的光晕符号、织影者的引力波纹、园丁的种子图形、艾瑟兰人七千万年前的祈祷文——以及人类的方块字。
“希望号”的历史学家陈远站在舰桥舷窗前,用颤抖的声音逐一点数那些文字:“三百七十一个文明。”
三百七十一个。不是先驱者播种的文明,不是联邦的盟星,是横跨十亿年、从这个宇宙的各个角落出发、同样航向银心的三百七十一个文明。有些抵达了。有些没有。但都在这座星门上留下了名字。
“他们都在喊它。”方念轻声说。
“什么?”
“惟。那个给它取名字的文明,不是只有我们一个。”方念把黑色球体模型举起来,对着星门,“每一个航向银心的文明,都在叫它的名字。三百七十一个名字——不,加上我们,三百七十二个。它从来不是‘未诞者’,不是‘黑洞里的存在’,不是‘37赫兹信号源’。它在十亿年前就有名字了。它叫——”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模型,“惟。”
舰队穿越第二重星门。星门的光环吞没了十七艘舰船,将它们从三维空间折叠、再展开。这个过程持续了三十七秒。方念在星门内部看见了无数光丝——每一根光丝都是一段被压缩的文明记忆:硅基文明在水晶宫殿里第一次学会赞美光;能量生命在恒星表面跳了十亿年的舞;碳基文明在泥泞的沼泽里第一次直立行走,仰望星空;一个人类小女孩在纪念碑前举起歪歪扭扭的高达模型。
光丝尽头,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它在等。
方念对着那个人形轮廓举起黑色球体模型:“惟!”
人形轮廓没有回答。但它动了一下——它在回头看她。
跃迁结束。舰队出现在第二重星门另一侧。林远颤抖着报告:“跃迁成功。但——”他指着传感器面板,“我们在跃迁过程中接收到了引力波信号。穿越维度时,信号被放大了一万亿倍。”
方启明远程接入舰桥数据流。他在新纪元城地面指挥中心盯着全息屏,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文件已破译。是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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