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它问。
“然后,你要给它浇水。”
“我没有水。”
“你有。”守护者把手放在婴儿的胸口,“你这里有十亿年的眼泪。每一滴都是水。”
婴儿愣住了。
它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是水。它从来不知道自己有眼泪。它以为那些从眼角滑落的东西,只是“饿”的另一种形式。
“那些眼泪……可以浇花?”
“可以。”守护者说,“那些眼泪里,有你所有的绝望,所有的饥饿,所有的‘为什么’。种子需要这些东西。没有它们,种子不会发芽。”
婴儿闭上眼睛,开始哭。
不是悲伤的哭,不是绝望的哭,而是释放的哭。它把十亿年来所有压抑的、不敢面对的、以为自己不配拥有的情感,全部通过眼泪释放出来。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那片光之土壤上,渗进种子埋藏的地方。
土壤开始松动。
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动了一下。
三
婴儿睁开眼睛,低头看着那片土壤。
土壤的表面裂开了一条细缝,从缝隙里透出金色的光。不是守护者光丝的那种金色,而是一种更柔和的、更温暖的、像方念床头那盏小夜灯一样的金色。
“它在动。”婴儿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它从未体验过的情绪——期待。
守护者也看见了。
那条裂缝在扩大,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土壤开始隆起,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用力往上顶。
然后,他们看见了。
一株嫩芽。
不是豆苗那种嫩芽,而是一种全新的、从未在任何宇宙中出现过的植物。它的茎是透明的,里面流动着金色的液体;它的叶子是心形的,叶脉是37赫兹的纹路;它的顶端,有一个小小的、还未绽放的花苞,花苞的颜色是方念最喜欢的淡紫色。
婴儿伸出手,想摸那株嫩芽,但又缩了回去。
“我怕摸坏了。”它说。
“不会的。它是你种的,它需要你摸。”
婴儿把指尖轻轻放在嫩芽的叶子上。
叶子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像是在拥抱它的手指。
婴儿笑了。
十亿年来,它第一次笑。
不是扭曲的、绝望的、饥饿的笑,而是真正的、纯粹的、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第一次站稳时的笑。
守护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
他终于看见了。
这个孩子,终于笑了。
四
但种子只发了芽。它还没有开花。
婴儿蹲在嫩芽旁边,每天都给它浇水——用自己的眼泪。每天和它说话——用方念教它的那些词:“明天见”“我等你”“歪的也能用”。
嫩芽在长大。茎变粗了,叶子变多了,那个淡紫色的花苞也变大了一圈,但就是不开花。
婴儿开始着急。
“为什么不开花?”它问守护者。
守护者想了想。
“也许,它需要的不仅仅是你的眼泪。它还需要方念的。”
“方念的眼泪?”
“嗯。方念为你哭了无数次。每一次哭,都是一滴水。那些水,比你十亿年的眼泪加起来都多。”
婴儿低下头。
“方念……在哭?”
“她哭,是因为她在乎你。她哭,是因为她怕你回不来。她哭,是因为她爱你。”
婴儿不懂“爱”是什么。但它记得方念的声音。每次方念在星门广场上喊“歪天线”时,那个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饥饿,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它从未体验过的、温暖的、让人想蜷缩进去的……
暖。
“我要方念的眼泪。”婴儿说,“我要她的眼泪浇我的花。”
守护者点了点头。
他闭上眼睛,意识沿着光丝向外延伸——穿过核心空间,穿过残骸层,穿过记忆层,穿过痛苦层,穿过吞噬者的体表,一直延伸到屏障边缘。
方念还坐在那里。她怀里抱着那盆开花的豆苗,眼睛一直盯着吞噬者合拢的掌心。
“方念。”守护者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
方念浑身一震。
“林风爷爷!”
“歪天线需要你。它的花不开,需要你的眼泪浇。”
方念愣住了。
“我的眼泪?”
“对。你为它哭过的每一次,都是一滴水。它需要那些水。”
方念的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不是为了悲伤,而是为了“被需要”。十亿年来,那个孩子第一次说“我需要你”。
她把手贴在屏障上,闭上眼睛,把所有的眼泪——三十年的等待,百年的坚持,无数个“明天见”的夜晚——全部通过光丝传递出去。
眼泪化作一条金色的河流,从屏障边缘涌向吞噬者的掌心,穿过体表,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黑暗,最后抵达核心空间。
婴儿抬起头,看见了一条金色的河流从头顶倾泻而下。
那些不是水,是方念的眼泪。
每一滴眼泪里,都封存着一个瞬间:方念七岁时第一次拼歪天线模型的瞬间,方念在纪念碑前说“林风爷爷,我今天学会拼模型了”的瞬间,方念在星门广场上喊“歪天线”的瞬间,方念抱着豆苗坐在屏障边缘等了三天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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