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三日,处暑。磐石谷的早晨已经有了很深的凉意。玉米棒子鼓得老高,豆角秧开始发黄,西红柿红了最后一茬。刘成蹲在地里,掰开一个玉米棒子,用指甲掐了掐粒,点点头,说再晒几天就能收了。
沈飞站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些沉甸甸的庄稼,想起去年的处暑。那时候张明远还在,每天早上起来掰玉米,说处暑之后,玉米就老了,要赶紧收。今年他不在了,玉米还是照常熟。
父亲在挑水。他从溪边挑水到菜地,一趟一趟,不嫌累。肩膀上的扁担压弯了,但他走得很快。沈飞走过去,接过他肩上的扁担。
“我来。”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松手。沈飞把扁担扛上肩,挑了满满两桶水,走到菜地边,倒进刘成挖好的水渠里。水顺着渠慢慢流,流到每一棵玉米根下。
父亲站在远处,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母亲坐在门口晒太阳。她的脸色比刚来时好多了,不那么苍白了,脸颊上有了血色。她还是不记得以前的事,但她开始认人了。她认得白鸽,认得小雨,认得老吴,甚至认得刘成。她看到沈飞走过来,嘴角弯了一下。
“小飞。”她喊。
沈飞蹲下来。“妈。”
“你瘦了。”
沈飞愣了一下。“没有。”
“瘦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要多吃点。”
沈飞的眼眶红了。“好。”
白鸽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本《论语》。她在母亲旁边坐下,翻开书。
“秀兰,今天给你读一段。”
母亲点头。白鸽开始读:“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母亲听着,没有打断。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并排投在地上。
小雨从学堂跑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她跑到母亲面前,把纸递给她。
“奶奶,你看,我会写你的名字了。”
母亲接过纸,看着上面“王秀兰”三个字,愣了很久。
“谁教你的?”
“白奶奶。”小雨指着白鸽。
母亲看着白鸽。“你教我写自己的名字,我怎么不记得?”
白鸽笑了。“你忘了。以前教过你。”
母亲想了想。“不记得了。”
白鸽点头。“没关系。再学一遍。”
方志远来了。他站在峡谷入口,看着那些在空地上晒玉米的孩子们,愣了很久。金黄色的玉米粒铺了一地,孩子们光着脚在上面踩,咯咯地笑。
“一百多个人了。”他说。
沈飞点头。“一百四十三个。”
方志远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沈飞。“国际法庭那边有消息了。他们正式立案,调查委员会和园丁的罪行。如果罪名成立,园丁会被通缉。”
沈飞接过文件,翻了翻。法律术语很多,看不太懂。
“能抓到他吗?”
方志远想了想。“能。但要时间。”
沈飞点头。“等。”
方志远看着他。“园丁失踪后,他手下的人散了大半。希望岛上的守卫撤走了,关押的成年钥匙都被释放了。”
沈飞的心一跳。“都放了?”
“红十字会的人正在安排。下周能到。”
沈飞沉默了片刻。“多少人?”
方志远看了看文件。“二十六个。最小的十七岁,最大的六十多岁。”
沈飞点头。“住得下吗?”
方志远看着他。“挤一挤,能住下。”
钱记者来了。他这次带了一本杂志,封面是一张照片——小雨站在菜地里,手里拿着一根黄瓜,正在笑。标题是《钥匙的孩子》。
沈飞接过杂志,翻到那篇文章。里面写了很多,写了磐石谷,写了钥匙们的生活,写了那些死去的人。作者是林涛。
“林涛说,这本书卖得很好。”钱记者说,“很多人写信给他,问怎么帮助钥匙。”
沈飞看着他。“能帮什么?”
钱记者想了想。“捐钱,捐物,捐房子。有人愿意收留钥匙,让他们住在自己家里。”
沈飞沉默了很久。“不需要。他们有自己的家。”
钱记者点头。“那就不需要。”
晚上,所有人围坐在一起。篝火烧得很旺,照亮了每个人的脸。方志远把国际法庭立案的消息告诉大家。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只是坐在那里发呆。
老吴坐在最前面,看着火光。“园丁跑了。他的手下散了。钥匙都放出来了。这一天,我等了很久。”
白鸽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父亲坐在角落里,抱着母亲。母亲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说“你是谁”。她只是靠在那里。
小雨跑过来,在沈飞旁边坐下。
“叔叔,园丁还会回来吗?”
沈飞想了想。“不知道。”
“如果他回来,你怕吗?”
沈飞看着她。七岁的孩子,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东西。
“不怕。”
小雨点头。“我也不怕。”
深夜,篝火渐渐熄灭。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天晴了,星星很多。那种感知中,一百多个光点都在他身后。有的在熟睡,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低声说话。他们活着,在一起。
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想那些还在路上的人。二十六个,下周到。”
陈岚沉默了几秒。“他们会来的。我们会照顾好他们。”
沈飞转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你怎么知道?”
陈岚想了想。“因为我们是钥匙。”
远处,峡谷里传来溪水的声音。秋天了,水声小了一些,但还在流。星星一颗一颗亮着,像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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