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丁消失后的第二十九天,磐石谷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沈飞站在木屋门口,看着那些被雪压弯的树枝,想起张明远。去年的这个时候,老人还在说,雪太大了,要赶紧把柴火搬进屋里。今年没有人说这话了,但柴火还是搬了。刘成带人从仓库里搬出劈好的木柴,堆在每间木屋门口,整整齐齐。
方志远是上午来的。他站在峡谷入口,身上落满了雪,没有撑伞。他看着那些木屋顶上厚厚的积雪,愣了很久,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沈飞。
“国际法庭的判决下来了。园丁缺席判处终身监禁,资产全部没收,用于赔偿受害的钥匙。”
沈飞接过文件,翻了翻。“他在哪?”
“不知道。”方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可能死了,也可能躲在某个没人知道的地方。他的手下都散了,有的被抓,有的跑了,有的自己去了公安局投案。委员会最后的一点残余,彻底没了。”
沈飞把文件还给他。“那就不用再查了。”
方志远愣了一下。“为什么?”
沈飞看着远处白茫茫的山脊。“因为他已经不重要了。”
方志远沉默了很久,吸完那根烟,把烟蒂掐灭,扔进雪地里。“下周,红十字会还会送一批人来。最后一批了。十一个,都是老人,没地方去。”
沈飞点头。“住得下。”
方志远上车,发动引擎,降下车窗。“你父亲还好吗?”
沈飞点头。“还好。”
车开走了。沈飞站在原地,看着车轮在雪地上碾出的两道印痕,很快被新雪覆盖。
父亲在劈柴。斧头高高举起,重重落下,木柴应声裂开,一块一块,堆得整整齐齐。他劈了很久,额头上全是汗,但不肯停。沈飞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斧头。
“爸,歇会儿。”
父亲没有拒绝。他坐在木墩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雪中缓缓升起,很快被风吹散。
“方志远说园丁可能死了。”沈飞说。
父亲吸了一口烟。“他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父亲想了想。“因为他还欠着债。欠你母亲的,欠我的,欠那些死去的孩子的。他不敢死。”
沈飞没有说话。他把斧头放在木墩上,在父亲旁边坐下。两个人坐在雪地里,看着远处的山。
母亲在屋里做棉鞋。她最近迷上了做针线,每天从早做到晚,给这个做一双,给那个做一双。白鸽坐在她旁边,也在做。两个人不说话,针线在布料间穿来穿去,发出细细的声响。
“秀兰,你记得怎么做棉鞋吗?”白鸽问。
母亲想了想。“不记得了。但手会动。”
白鸽笑了。“那就让它动。”
母亲缝完最后几针,咬断线头,把棉鞋展开看了看。是给父亲做的,黑色的面子,里面絮了厚厚的棉花。
父亲从外面进来,身上落满了雪。母亲看了他一眼,把棉鞋放在床边。
“试试。”
父亲愣了一下。她很少主动跟他说话。他脱下脚上那双破旧的解放鞋,把脚伸进新棉鞋里。不大不小,正好。
“合适。”他说。
母亲点头,继续做下一双。
父亲穿着新棉鞋在屋里走了几步,鞋底踩在地上,没有声音。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很久没有说话。
白鸽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母亲,嘴角弯了一下。
下午,沈飞在峡谷里走了一圈。雪很深,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走过菜地,菜地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根枯黄的玉米秆。他走过训练场,训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个雪人孤零零地站着。他走过张明远的坟,坟头的雪堆得很高,像一顶白帽子。
他停下来,站在坟前。
“张叔,快过年了。”他轻声说。风吹过来,坟头的雪轻轻飘落。
小雨从学堂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画了一幅画。她跑到沈飞面前,把画递给他。
“叔叔,你看,我画了雪人。”
沈飞接过画,上面画着一个大大的雪人,戴着帽子,围着围巾,旁边站着两个小人。
“这两个小人是谁?”
“是我和小曼。”小雨指着画,“我们在堆雪人。”
沈飞笑了。“画得好。”
小雨也笑了。“那我再画一张,画你和陈岚阿姨。”
她跑回学堂。沈飞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那种感知中,她的光点很亮,很稳。
陈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小雨又画画了?”
沈飞点头。“画雪人。”
陈岚看着远处孩子们在雪地里堆雪人,沉默了片刻。“园丁真的不会来了吗?”
沈飞想了想。“也许不会了。也许明天就来。”
“那你怕吗?”
“不怕。”
陈岚看着他。“为什么?”
沈飞想了想。“因为这里有一百多个人。他不是对手。”
傍晚,所有人围坐在一起。篝火烧得很旺,照亮了每个人的脸。方志远带来的消息已经在谷里传开了——园丁被判了终身监禁,他的手下散了,委员会彻底完了。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只是坐在那里发呆。
老吴坐在最前面,看着火光。“这一天,我等了很久。”
白鸽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父亲坐在角落里,抱着母亲。母亲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说“你是谁”。她只是靠在那里,脚上穿着那双新棉鞋。
赵德厚坐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孩子们在篝火旁边追着玩,脸上有了笑。他很久没笑了。
沈飞看着他,那种感知中,他的光点在慢慢变亮。不是突然变亮的,是慢慢的,像春天本身。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雪停了,星星出来了。那种感知中,一百七十六个光点都在他身后。有的在熟睡,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低声说话。
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想园丁。他到底在哪。”
陈岚沉默了几秒。“也许真的死了。”
沈飞摇头。“他不会死。他不甘心。”
远处,峡谷里传来溪水的声音。冬天了,水声几乎听不到了,但还在流。星星一颗一颗亮着,像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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