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方志远来了。他开着他那辆半新的面包车，车斗里装满了年货——猪肉、粉条、白菜、豆腐，还有几箱苹果和橘子。车停在峡谷入口，他跳下来，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羽绒服，鼻子冻得通红。
沈飞走过去。“方叔。”
方志远拍了拍车斗。“年货。政府发的。每家都有。”
沈飞朝谷里喊了一声。刘成带着几个年轻人跑过来开始往下搬东西。猪肉是整扇的，用草绳捆着，冻得硬邦邦的；粉条一把一把捆好的，白白的，细细的；白菜用报纸包着；豆腐浸在水桶里——水都结冰了，豆腐冻成了冰疙瘩。
方志远站在车旁，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你父亲呢？”
“在屋里。”
方志远没有去找父亲，站在那里看着年轻人搬东西。一扇一扇猪肉搬进仓库，一捆一捆粉条码在架子上，白菜摞成堆，豆腐桶挨着墙根放着。等东西搬完了，他才往谷里走。
父亲站在门口，身上穿着母亲做的那件藏青色棉袄，手里没有拿书。方志远走过去，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
“老沈，年货送到了。”
父亲点头。“进屋坐。”
方志远跟着他走进屋里。母亲正坐在火炉旁边缝鞋，看到方志远，点了点头，继续缝。方志远在椅子上坐下，把冻得通红的手伸到火炉上烤着。
“嫂子，身体还好？”
母亲抬起头。“还好。你呢？”
方志远笑了。“好。能吃能睡。”
父亲从桌上拿过杯子，倒了热水递给他。方志远接过，捧在手心里，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老沈，今年过年热闹。一百多号人，做饭都忙不过来。”父亲没有接话，坐在火炉另一边。三个人围着火炉坐着，谁也没有说话。火炉里的炭烧得通红，偶尔发出噼啪的响声。
小雨从门口探进头来，看到方志远，跑进来。“方爷爷，你来了。”
方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递给她。“过年吃。”小雨接过糖，捧在手心里，花花绿绿的糖纸亮晶晶的。“谢谢方爷爷。”她又跑出去了。
方志远看着她的背影。“孩子长得快。”父亲点头。“快了。”
下午，刘成在厨房里分肉。猪肉一扇一扇摆在地上，他用刀一块一块切开，分给各家。老吴领了一块五花肉，肥的少，瘦的多，他不满意，刘成又给他换了一块，肥的多瘦的少，他满意了。赵德厚领了一块腿肉，骨头大肉少，他没说什么，提着走了。李德胜领了一块排骨，骨头多肉少，他也不在意。
李德胜把排骨提回木屋，放在桌上看了看。他在岛上没吃过排骨，不知道怎么做。想了想，提着排骨走到厨房。“刘成，这个怎么做？”刘成正在切肉，看了一眼。“炖。炖萝卜。”李德胜点头，提着排骨回去了。
母亲分了一块里脊肉，嫩嫩的，瘦瘦的。她把肉放在案板上，切成薄片，用盐腌上，又切了几片姜，准备晚上炒着吃。父亲站在旁边看着。“炒什么？”母亲想了想。“炒肉。放点青椒。”父亲点头。他帮母亲把青椒洗了，切成丝，动作很慢，每一刀都小心。
小雨站在旁边看着。“爷爷，你还会切菜？”
父亲低头看着她。“会。年轻的时候在部队切过。”小雨凑近看那些青椒丝，粗细不一，有的宽有的窄。“切得不匀。奶奶切得匀。”父亲笑了。“奶奶切得好。”
傍晚，方志远要走了。他站在峡谷入口，看着那些年轻人搬完年货后留下的空车，车斗里干干净净的，只有几片菜叶。父亲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那辆车。
“老沈，保重。”
父亲点头。“路上慢点。”
方志远上车，发动引擎，降下车窗。“过了年我再来看你们。”车开走了。父亲站在原地，看着车轮碾出的两道印痕。母亲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走了？”母亲问。父亲点头。“走了。”
晚上的饭比平时丰盛。刘成炒了好几个菜，肉片炒青椒、白菜炖粉条、凉拌萝卜丝，还有一盆肉丸子汤。老吴坐在最前面，端着一碗汤，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刘成手艺好了。”刘成从厨房探出头。“一直好，你才发现。”大家都笑了。
小雨吃得满嘴是油，腮帮子鼓鼓的。“叔叔，肉好吃。”沈飞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她。“多吃。”
母亲坐在父亲旁边，把肉片夹到他碗里。“你吃。”父亲夹起来吃了。两个人谁也没说什么，白鸽坐在角落里，手里没有那本《论语》，她今天没带，放在屋里了。她看着大家吃饭，脸上带着笑。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很细，风很冷。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方志远送年货来了。”沈飞点头。“猪肉、粉条、白菜、豆腐。”
“够吃了。”
沈飞点头。“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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