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走后的第三天，方志远又来了。
他这次开着一辆半新的越野车，车上没有拉东西，只有他自己。车停在峡谷入口，他跳下来，脸色比上次好了一些，但眉头还是皱着。沈飞正蹲在磨坊门口磨镰刀，看到他的脸色，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
“出事了？”
方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幽灵没来找你？”
沈飞点头。“来了。待了一夜，走了。”
方志远愣了一下。“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他说他去找路。”
方志远沉默了片刻，吸完那根烟，把烟蒂掐灭。“他来干什么？”
“看我父亲。”
方志远没有再问。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山上的树已经绿透了，浓密的叶子在风中摇晃。“老沈呢？”
“在玉米地里锄草。”
方志远没有去找父亲，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玉米。玉米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秆粗壮，叶子宽大，绿得发黑，玉米棒子鼓出来了，缨子从顶上的苞叶里伸出来，红褐色的，在风中摇晃。
“今年玉米长得好。”方志远说。
沈飞点头。“好。雨水足。”
方志远从车上拿下一个帆布包，递给沈飞。“茶叶。别人给的，我不喝。给你们。”沈飞接过去，打开看了看，是绿茶，用塑料袋封着，闻着有清香。“方叔，你总给我们带东西。”
方志远摆手。“不带了。没东西带了。”他转身要走。“我走了。”
沈飞叫住他。“方叔，幽灵的事，你还在查？”
方志远停下来，没有回头。“不查了。他翻不起什么浪。”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他这辈子够苦了。”
他上车，发动引擎，降下车窗。“你父亲身体还好？”
沈飞点头。“还好。能吃能睡。”
方志远笑了。车开走了。沈飞站在原地，看着车轮碾出的两道印痕，慢慢被风吹平。
上午，刘成在厨房里泡茶。沈飞把方志远带来的茶叶交给他，他捏了一撮放在碗里，用开水冲了，茶叶在碗里慢慢舒展开，水变成淡绿色。他端给老吴。老吴接过去，吹了吹，喝了一口，有点苦，但回甘。“好茶。”他又喝了一口，把碗放在桌上。
小雨跑进来，闻到了茶香，凑过来看。“刘叔，这是什么？”刘成又泡了一碗，递给她。“茶。大人喝的。”小雨接过去，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头，吐了吐舌头。“不好喝。”她把碗放下，跑出去了。
赵德厚也端了一碗，坐在仓库门口慢慢喝。李德胜蹲在他旁边，也端着一碗。两个人喝茶，谁也不说话。
“老赵，幽灵来找老沈了。”李德胜说。
赵德厚把碗放下。“听说了。他是张明远的弟弟。”
“张明远是好人。”
赵德厚点头。“好人。”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茶凉了，他们把碗里的茶水泼在地上，站起来各自去忙了。
白鸽在屋里看书。她把那本《论语》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某一页，看了很久。小雨推门进来，跑过去靠在她身上。
“白奶奶，刚才我喝茶了。苦的。”
白鸽把书合上。“小孩子不喝茶。”
小雨在她身上蹭了蹭。“白奶奶，幽灵还会来吗？”
白鸽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也许不会了。”
“他是坏人吗？”
白鸽想了想。“他不是坏人。他是没有家的人。”
小雨没有再问。她靠在白鸽身上，听着白鸽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
傍晚，父亲站在玉米地边上，看着那些玉米。玉米棒子鼓出来了，缨子从顶上伸出来，红褐色的，像一撮撮头发。他掰开一个玉米棒的苞叶，看了看里面的玉米粒，粒还小，白白的，一掐冒浆。他把苞叶合回去，用手轻轻捏了捏，硬硬的。
“再过半个月就能吃了。”他说。
小雨蹲在他旁边，也用手捏了捏。“爷爷，能生吃吗？”
父亲笑了。“熟了才能生吃。现在嫩，煮着吃。”
晚上，食堂里煮了玉米糊糊。新磨的玉米面，稠稠的，甜丝丝的。老吴端着碗，唏溜唏溜喝。赵德厚喝了两碗。小雨喝了一碗，肚子饱了。
白鸽在自己屋里喝糊糊。糊糊稠，甜，她喝得很慢。屋里热，她把袖子卷起来。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很圆，照在山路上。风吹过来，暖了，带着玉米的甜香。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幽灵还会回来吗？”
沈飞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在某个时候。”
“你等他？”
沈飞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山，山上的树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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