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回来的。没有月亮，云很厚，风也不吹了，整个山谷像被一口大锅扣住，闷得透不过气。沈飞没有睡，他坐在峡谷入口的石头上，闭着眼睛，那种感知全力扩散。感知中，一个光点出现在峡谷侧面的密林里，不是冰冷的，也不是那种熟悉的平静，而是一种奇怪的、像是犹豫了很久终于迈出一步的东西。
他站起来，向那片密林走去。陈岚从后面跟上来，他摇了摇头，她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幽灵站在那棵老松树下，身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白了一些。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枯了的老树，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皱纹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深了。
沈飞站在他面前，隔着几步远。“你来了。”
幽灵没有看他，看着山谷的方向，看着那些木屋里透出的几星灯火。“你上次说，这里永远有我的地方。还作数吗？”
沈飞看着他，那张脸上没有表情，那双眼睛里没有光，但沈飞能感觉到，这个人在害怕。不是怕死，是怕不被接受，怕没有地方可去，怕活了一辈子最后还是一个人。
“作数。”沈飞说。
幽灵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很轻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松树枝沙沙响。
“我没有地方可去了。”幽灵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我找了一辈子，没有找到路。你父亲说，只要活着，就有路走。我活着，没有路。”他看着沈飞。“你这里，是我最后的地方。”
沈飞没有回答，转身向谷里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跟我来。”
幽灵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菜地，走过木屋，走到峡谷深处。那块没有字的石碑立在月光下，坟头的草已经黄了，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幽灵站在碑前，看着那块石头。“你父亲埋在这里。”
沈飞站在他旁边。“嗯。”
幽灵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碑前的土。土是凉的，干的，带着草根的气息。他蹲了很久，没有站起来。
“当年我杀了人，被关了十年，出来以后没有地方去。你父亲找到我，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他说，你还年轻，不能这样过一辈子。”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后来他死了，我什么都没做。我救不了他。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沈飞没有说话。他站在幽灵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幽灵站起来，转过身。“我留下来，能做什么？”
沈飞想了想。“种地。你会种地吗？”
幽灵愣了一下。“不会。”
“学。”
第二天早上，父亲在玉米地里翻地。玉米收完了，秆子砍倒了，地要翻过来，晒一冬天，明年开春种玉米。他扛着锄头，一锄一锄地翻，翻得很慢，但不停。幽灵站在地边上，看着父亲翻地，看了很久。父亲没有看他，也没有问他。翻到地头，直起腰，把锄头杵在地上。
“你想学？”父亲问。
幽灵点头。
父亲把锄头递给他。幽灵接过去，握紧，举起锄头刨下去。土翻过来，但刨歪了，垄沟歪歪扭扭的。父亲走过去，扶住锄头柄。
“别急。慢一点。看准再刨。”
幽灵又刨了一下，这次直了一些。父亲没有再说话，走到地那头，蹲下来拔草。幽灵在地这头，一锄一锄地翻，翻得很慢，土块大，没有敲碎。父亲过来，用锄头把土块敲碎，把垄沟整平。
“慢慢来。”父亲说。
小雨跑过来，蹲在地边上，看着幽灵翻地。她没见过这个人，有点怕，躲在一棵玉米秆后面，露出半个头。幽灵看到她，停下来，看着她。小雨缩回去，过一会儿又探出头。幽灵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他又低下头继续翻地。
老吴拄着拐杖站在地边上，看着幽灵翻地。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卫生所里，冰凌在整理药箱。老吴推门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冰凌，幽灵来了。”
冰凌头也没抬。“来了？”
“老沈带他来的。在地里翻地。”冰凌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老吴。“他不是坏人。他没有地方去了。”老吴没有再说什么，拄着拐杖走了。
白鸽坐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论语》。幽灵从地那边走过来，路过白鸽门口，停下来，看着她。白鸽抬起头看着他。
“你来了。”白鸽说。
幽灵点头。“来了。”
白鸽合上书，看着他的脸。“你老了。”
幽灵摸了摸自己的脸。“老了。”
白鸽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一会儿。”
幽灵没有坐，站在那里。“当年你被关在地下室，我救不了你。”
白鸽沉默了片刻。“你没有害我。你没有害过任何人。”幽灵没有说话。白鸽看着他。“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幽灵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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