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麦种下去的那天，幽灵已经来了十一天了。他学会了翻地、耙地、撒种、盖土，每一步都做得慢，但每一步都做得对。父亲蹲在地边上，用手扒开土，看了看里面小麦种子，种子躺在土里，褐色的，小小的。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
“种上了。”父亲说。
幽灵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片地。地整得平平整整，垄沟直直的，土细碎，踩上去软绵绵的。他种过这块地，每一垄都是他亲手耙平的，每一粒种子都是他亲手撒的。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土，土凉丝丝的，带着潮气。
“什么时候发芽？”幽灵问。
父亲想了想。“再过十来天。下场雨就发芽了。”
幽灵仰头看天。天很蓝，没有云。
小雨从屋里跑出来，站在地边上。“爷爷，种小麦了？”
父亲点头。“种上了。”
“明年就能吃白面馒头了？”
父亲点头。“能吃上了。”
小雨蹲下来，也用手扒了扒土。种子在土里，看不到。她把土盖回去，站起来。幽灵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这些天来，他嘴角动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刘成在厨房里腌酸菜。白菜砍完了，堆在仓库角落里，他一颗一颗搬出来，把老叶子扒掉，切掉根，洗干净，码在大缸里，撒一层盐，再码一层白菜，再撒一层盐。盐不多了，他省着用，每一层只撒一小把。老吴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看着他。
“刘成，这缸酸菜够吃到明年开春吗？”
刘成把最后一层白菜码好，压上一块大石头。“省着吃，能撑到。”
老吴没有再问。他看着那缸酸菜，看了一会儿，拄着拐杖走了。
李德胜在山上砍柴。冬天快到了，要囤柴火。他背着竹筐，拿着砍刀，在林子一棵一棵砍，砍的是枯枝，活的枝不砍，留着开春长。他把砍下的枯枝捆成捆，码在筐里，背回来，堆在仓库门口。一趟一趟，从早背到晚。
赵德厚帮他把柴火码成垛。他一捆一捆搬，码得整整齐齐。两个人干了一整天，柴火垛堆得一人多高。
“老李，够了。”赵德厚说。
李德胜擦了擦汗。“再砍两趟。多囤点，冬天省得再跑。”
赵德厚没有再说什么，跟着他又上山了。
傍晚，父亲站在小麦地边上。地平平整整的，土是黑的，垄沟整整齐齐。幽灵站在他旁边。
“明年开春，小麦返青，要浇一遍水。”父亲说。幽灵点头。“浇了水，长得快。”幽灵又点头。
“然后抽穗，灌浆，成熟，收割。”父亲一样一样说。幽灵听着，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片地，想象着明年夏天麦浪翻滚的样子。他没见过麦浪。
小雨跑过来，拉着幽灵的手。“爷爷，回去吃饭了。”幽灵被她拉着走。她的小手暖暖的，握着他的手指，握得很紧。
晚上，食堂里煮了玉米糊糊，蒸了酸菜包子。酸菜还没腌透，有点咸，但包子皮暄腾腾的，好吃。老吴端着碗，唏溜唏溜喝糊糊，咬一口包子。幽灵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碗糊糊，手里拿着一个包子，慢慢吃。小雨蹲在他旁边，也拿着一个包子。
“爷爷，酸菜好吃吗？”
幽灵把嘴里的咽下去。“好吃。”
小雨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幽灵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把她嘴角的包子渣擦掉。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缺了一块，风冷了。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幽灵今天笑了。”
沈飞点头。“笑了。”
“他以前不会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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