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君集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帅，从后方调骑兵，那边的防守就会变薄。若徐达的人绕到后方去断我粮道……
徐达不会去的。他手里那几千骑兵不足以攻城，他只能打野战。本帅只要把骑兵重新补齐了，他就没有机会再打出像昨晚那种漂亮仗了。
侯君集抱拳，转身快步走出了帅帐。
帐帘落下的时候，油灯的火苗被灌进来的风猛地吹歪了一下又弹回来，在帐布上投下一片剧烈晃动的光影。
李靖独自站在地图前面，双手撑着案沿，低头看着济南府的城防标注。
他的目光在那些朱砂标注上缓缓移动着，像一只正在缓慢爬行的蚁，从一个点爬到另一个点，每一步都停下来，又继续前进。
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然后停下了。
徐达。你放了崔彦进一命，让他带话给本帅。你是在告诉本帅，你不怕本帅。你在城外藏了骑兵，你在城内囤了重兵，你还有汤和在帮你守城。
可你有没有想过，本帅不是非得拿下济南府。
本帅来山东，是为了占领整个山东，不是为了跟你徐达死磕济南府一座城。
他的手指缓缓移开案沿，在地图上济南府以南的位置点了一下。
济南府你守得住。可济南府以南呢？青州你守住了，可徐州呢？淮安呢？你徐达能守住一座城、两座城，可你能守住整条战线吗？
你不让本帅打济南府，本帅就不打。本帅围着济南府，不攻不退，耗着你。你城内的粮草再多也有吃完的那一天。
你手里那五千骑兵在城外游弋，本帅拿他们没办法，可他们也拿本帅没办法。本帅的大营扎得稳如磐石，粮道加固了三层，鹿砦挖了两圈，巡逻队每半个时辰走一趟。
你的人，最多骚扰，根本打不动本帅的粮道。
他收回手，走回帅案后面坐下来。
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微光，把他的五官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幅地图，目光从济南府一路向南移动，经过了青州、徐州，最后停在了淮安的位置上，然后收回来。
他闭上眼睛，靠回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不急。本帅有的是时间。
与此同时。大乾北线，三山关外。
大乾军营的营地比半个月前扩大了一倍有余。
营栅从原来的三道加到了五道，每一道都用两人合抱的松木钉成，桩脚入地五尺，外面又斜插了铁蒺藜和竹刺。鹿砦挖了三圈，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深了半丈，底部插满了削尖的硬木桩。
营内的道路被拓宽了，粮车可以通过任何一条主干道直达任何一座营帐。辎重堆场被加固了围栏和顶棚，粮袋和草料垛码得像一座座规整的丘陵。
大乾的士卒们在营地里来回穿梭着，有人正在检查攻城器械的绞盘和绳索，有人正在给云梯的梯档重新打楔加固，有人正在把一捆捆新造的箭矢从工棚里搬出来，按不同规格分类码放在辎重场的木架上。
整座大营，像一头正在养精蓄锐的巨兽，肌肉松弛，呼吸平稳，可每一根筋骨都在暗中绷着弦。
孙武站在营地中央一座高约三丈的望楼上。
他一手扶着望楼边缘的木栏杆，一手负在身后，望着三山关的方向。那座城池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翻卷着，旗面上的字清晰可见。
他已经在望楼上站了将近一个时辰。
徐荣从望楼下面的木梯爬上来，靴底踩在梯档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嘎吱声。他在望楼顶部站定，顺着孙武的目光也看了一眼三山关的方向，然后开口。
大帅。李靖那边的最新战报到了。
孙武没有回头：
李靖绕后的五千骑兵被徐达吃掉大半，济南府还没拿下。李靖已经下令暂时停止攻城，固守大营，固守粮道，等待后续骑兵补充。
孙武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李靖的骑兵被徐达吃了？
吃了。徐达亲自带骑兵从济南府南门出城，在谷地一带截击崔彦进的五千轻骑。唐军战死两千余，余者溃散。徐达把崔彦进本人打落了马，又放了他。徐达的人已经回城了。
孙武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木栏杆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开口，声音不高。
李靖被徐达卡在济南府了。他进不了，退不得。十万大军扎在济南府城下，每天光吃粮就要吃掉多少石？他的骑兵被打残了，步兵攻城又打不动徐达的城防。他这一下，至少要被徐达卡住一个月。
一个月……够本帅做很多事了。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徐荣脸上，眼睛里那股平日被压得很稳的光终于浮了起来，像一层被薄冰封了许久的江水正在缓慢地破开冰面。
徐荣。传令。三军准备。明日辰时，攻城。
徐荣的呼吸顿了一下：大帅，您之前说不打三山关……
那是之前。孙武的声音不高不低，之前本帅在等李靖的消息。李靖若在山东打顺了，沐英的心态自然会受影响。”
“他看见李靖连战连捷，他守城的心气就会动摇。可现在李靖被卡住了，沐英反而会高兴。
他高兴了，防守就会松懈。人一松，破绽就出来了。
本帅等了半个月，就是在等这个时机。李靖打得好，沐英慌，慌则乱，乱则出错。李靖打不好，沐英喜，喜则纵，纵则大意。无论是慌还是喜，对他来说都不是好事。
对本帅来说，都是好时机。
徐荣沉默了一瞬，然后重重抱拳：末将明白了。末将这就去传令。
他转身顺着木梯快步爬下去，靴底在梯档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营地里那些穿梭的人流之中。
孙武重新转过身，望着三山关的方向。
午后的日光照在那座青灰色的城墙上，把每一块砖石的边缘都晒出一道细长的暗影。城墙上那些明军的旗帜在风中翻卷着，旗面上的字在日光下时隐时现。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沐英。本帅给你准备了半个月的惊喜。你好好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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