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车上的弓弩手被那些石弹搅乱了节奏，箭矢的密度稀疏了一些。城墙上的明军士卒趁机探出头来，用滚木和热油开始对付那些已经靠近城墙根下的云梯。
可冲车还在。
第六颗石弹打中了。
石弹砸在第二辆冲车的顶部平台上，把那面竖着的木盾砸碎了一大片，盾面后面的两个弓弩手被石弹的碎片击中，一个从平台上栽落下去，一个捂着胸口瘫倒在平台边缘。
操作手们欢呼了一声，可随即又安静下来——冲车只是碎了一面盾牌，车体完整，还在继续朝城墙上倾泻箭矢。
继续打！瞄准同一点！把那辆冲车的底座打穿！沐英的声音在城墙上炸开。
城内那些投石机连续不断地发射着石弹，一颗接一颗地越过城墙砸向那三辆冲车。
大多数石弹都偏了，可偶尔有几颗命中了目标。第一辆冲车的底座被砸裂了一道缝，车体开始微微歪斜。第三辆冲车的顶部平台被砸碎了半边，上面的弓弩手倒了将近一半。
孙武在营地的望楼上看着前方那片正在胶着的战场。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三辆正在持续受损的冲车上，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冲车的木料太薄了。第一次用，没想到投石机的石弹能打穿底座。传令下去，让投石机打城楼。把沐英的城楼打塌了，他的指挥系统就断了。
传令兵策马朝前方的投石机阵地冲去。
大乾的投石机也开始发射了，目标从城墙转向了城楼。
那些石弹比明军投石机的更大更沉，砸在南门城楼上的时候，整个城楼都在震动。
沐英在城楼内侧的暗影里蹲着，头顶的石弹撞击声连续不断地响着，碎砖和灰浆从上方簌簌地落在他头盔和肩甲上。
城楼撑不了多久了！副将的声音在石弹撞击声中断断续续，大帅，您先撤下去！
沐英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道正在裂开的木梁，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把城楼上的旗撤下去。
副将愣了一下：大帅……
把旗撤下去。城楼快塌了，旗杆被砸断了，旗落下来比城楼塌了还伤士气。
他顿了一下：本帅不撤。本帅换一个位置指挥。让传令兵去告诉所有人，本帅没有死，本帅在城墙上站着呢。城楼塌了，本帅换一个垛口继续守。
他蹲着身子从城楼内侧的暗影中钻出来，贴着城墙垛口的内壁朝东面移动了约二十步，在一处相对完整的垛口后面蹲下来，重新观察城外的局面。
城楼在身后发出了最后一声呻吟——一根主梁被石弹砸断了，整座城楼的顶部朝南面倾斜了约莫一尺，瓦片和碎木块如雨点般坠落，砸在城墙根下的泥地上，扬起一片灰黄色的尘雾。
可沐英还在。
城外的大乾攻城梯队被城内的投石机打乱了节奏。冲车被石弹砸坏了三辆，剩余的冲车不敢继续逼近城墙，只能停在护城河边缘与城墙上的明军弓弩手对射。
云梯的攻击也被滚木和热油打得断断续续，没有形成持续的压力。
午时过后，孙武的传令兵策马冲到了阵型前方，拔高声音喊了一句：大帅有令！收兵！
号角声在午后的日光下再次响起来，跟清晨那阵低沉绵长的声音不同，这次的号角声短促而密集，像一只正在收紧的口袋。
大乾的攻城梯队开始有序地朝后方撤退。冲车被推回了营地，云梯被拖离城墙根下，盾阵缓缓后退，在退潮中保持着整齐的队形。
城墙上，明军的弓弩手在箭矢耗尽之后终于停了下来。有人靠着垛口坐下去，有人正在把中箭的同伴拖下城墙，有人在用袖子擦脸上的血和汗。
沐英站在那处被他选中的新垛口后面，望着城外那片正在退潮的灰黑色浪潮。
他的目光在那片浪潮中缓缓移动着，从阵型的左翼看到右翼，从那些正在撤退的冲车看到营地中那些正在列阵的后备兵力，然后停在了营地中央那座望楼上。
那座望楼上站着一个身影，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可那道身影站得很稳，在午后的日光下像一尊被铸进木头里的铁像。
沐英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孙武，你的冲车被本帅的投石机打坏了三辆。你今天没有占到便宜。可你也没有吃亏，你的兵退得很整齐。本帅的箭矢用掉了将近一半，滚木和热油也消耗了不少。
你是在消耗本帅。你不想一下子拿下三山关，你想把本帅的守城物资一样一样地耗光。你今天打冲车，明天打云梯，后天打投石机。你每天换一种打法，本帅每天都要消耗一批物资去应对。
等本帅的物资耗光了，你就真正攻城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还落在那座望楼上的身影上。
孙武，你在打消耗战。你是想耗死本帅。
风从南面灌过来，把他甲胄下摆吹得翻卷起来又落下。他的眼睛在午后的日光下微微眯起来，像是在算账，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可你耗得起吗？你有多少石弹可以打？有多少箭矢可以射？你的粮草够你在这里耗多久？本帅在城里，你在城外。你每天耗掉的物资比本帅多一倍。本帅耗一天，你耗两天。谁先耗完？
他转过身，朝城墙下方的石阶走去。靴底踩在被血浸透又晒干的砖面上，发出干硬的磕响。
传令下去。今晚重新清点城内所有守城物资。箭矢、滚木、热油、石弹，一样一样地算清楚。本帅要看看，孙武到底有多少东西可以往本帅的城墙上砸。
城外，大乾营地。
孙武站在望楼上没有下来。他望着三山关的方向，看着那片青灰色的城墙在午后的日光下重新恢复了平静——那些垛口后面又开始有人影在移动了，有人正在修补被砸坏的城垛，有人正在把新的箭矢搬上城墙。
他的目光在那段刚刚经历了攻城战的城墙上缓缓移动着，从南门城楼倾斜的顶部看到那些被箭矢钉满了盾牌的垛口，再到护城河边缘那些被石弹砸出的浅坑和散落的木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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