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农西北的官道上,雪已下了两日。
雪粒不是淮南那种飘忽的薄片,是北地那种硬的、密的、像是有人从天上倾倒碎屑似的,打在脸上生疼。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田埂,哪里是沟渠。
偶尔有枯死的老树从雪里伸出几根枝桠,黑黝黝的,像是冻僵了的手指。
慕容泓骑在马上,獭皮大氅的领口竖到耳根,可雪还是顺着领缝往里钻,凉丝丝的。
他眯起眼睛望了望前方,没有路,只有一片白,白的刺眼,白的让人心烦。
身后那支本该浩浩荡荡的队伍,此刻稀稀拉拉地拖了老长。
他从北地郡出发时,帐下尚有一万二千余众,虽称不上精锐,却也还算齐整。
行军的兵士多是从当地征发的羌人、汉人、鲜卑人,那些羌人半生游牧,骑射尚可,却最不耐长途跋涉。
出了北地郡地界,越往东走,天气越冷,雪越大,队伍便开始出现逃亡。
起先是三五人趁夜溜走,后来发展到整什整队地消失,昨夜宿营时清点人数,已不足八千。
“长史!”
身后传来马蹄声,参军事高盖策马追了上来。
高盖四十有余,额上已爬了几道深纹,一双眼睛却还亮着,透着精干。
他穿一件半旧的羊皮袄,腰间系着革带,带上的佩刀随着马步一颠一颤。
慕容泓没有回头,只淡淡道:
“又少了?”
高盖策马与他并行,叹了口气:
“昨夜又跑了百来人。都是北地郡的羌人,念着故土,趁着雪夜摸黑跑了。伙房今早起来烧粥,才发现少了三口锅。”
慕容泓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冷笑还是苦笑。
北地郡的兵士本就不愿远离故土,从司隶跑到淮南去打仗,离家几千里,谁心里不犯嘀咕?
这种事他早就料到,可料到了又如何?
天王的敕令已经下来了,五日内务必赶到项城,违者军法从事,他能有什么办法?
“还有多少里能到弘农?”慕容泓问道。
高盖从怀中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帛图,展开来,风雪立刻扑上去,吹得帛图哗哗作响。
他用手按住一角,辨认了一会儿:
“约莫还有四十里,今日若加紧赶路,天黑之前能到。”
慕容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四十里,搁在平日不过大半晌的路程。
可如今积雪没踝,士卒们冻得哆哆嗦嗦,行军的速度不到平日的一半。
队伍又行了两个时辰,雪势渐小,风却更紧了。
到了午后,终于远远望见了弘农城的轮廓。
城墙不高,灰扑扑地蹲在一片白茫茫的原野上,城头几面旗帜被冻得硬邦邦的,垂头丧气地挂着,风吹不动。
慕容泓刚要松一口气,前方官道上忽然涌出几百个人影。
那些人穿着百姓的衣裳,有的光着膀子,有的裹着破旧的羊皮袄,有的连鞋子都没有,赤脚踩在雪地里,脚底板冻得通红。
他们手里拿着锄头、木棍,堵在官道中间,大声叫嚷着什么。
队伍停了下来。
慕容泓皱起眉头,正要遣人上前探问,一个什长已经跑了回来,满脸狼狈,叉手道:
“长史,前头那些刁民拦住路不让过,说咱们的人昨夜偷了他们的牲口,要咱们赔。”
慕容泓没有说话,高盖却沉下脸来:
“荒唐!大军行军,奉命征调,怎会是偷?你去告诉他们,食宿征调皆有法度,若有损毁,自有人清点赔偿,让他们散了,莫要耽误官军赶路。”
那什长应了一声,转身跑回去。
可没跑几步,前头的喧哗声便更大了。
慕容泓策马上前,高盖跟在后面。
官道中央,那几百个百姓堵在路上,中间站着几个穿着甲胄的秦军士卒,被人群围住推搡着。
一个老汉拽着一个年轻士卒的衣袖,嘶声喊道:
“你们这些当兵的,吃了我家的羊,还不认账!那是我家过冬的口粮呐!”
那年轻士卒面色涨得青紫,想甩开老汉的手又不敢,嘴里嘟囔着:
“我没有……不是我……”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抱着孩子,也扯着嗓子哭喊:
“还有我家的鸡!三只母鸡,全没了!我指着它们下蛋换盐呢!你们这些天杀的!”
哭声、骂声、喊声混成一片,在雪地里炸开。
慕容泓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人群跟前。
他那件獭皮大氅在风里鼓荡,腰间悬挂的铜印和环首刀随着步伐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那老汉见他衣饰华贵,知道来了官,便松开那年轻士卒,一把抓住慕容泓的衣袖:
“将军!您要给小民做主啊!这伙当兵的昨夜在我们村头扎营,今早起火烧了东边的草料棚,吃了我家的羊,还……”
“谁吃了你家的羊?”慕容泓打断他。
那老汉一愣,往后退了半步,眼睛瞟向那几个士卒。
一个队主模样的军官从人群中挤出来,叉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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