帛书上的字迹端正工整,一笔一画都不含糊,显然是出自老手。
措辞却颇为倨傲,不像是在写信给兵临城下的对手,倒像是两个地位相当的人在约期会猎。
“……君悬军深入,置阵逼水,此持久之计,岂欲战者乎?若小退师,令秦晋之将士周旋,吾与君公缓辔而观之,不亦美乎……”
苻融看完,把帛书折起来,攥在手里。
苻坚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弟弟手中的帛书上。
“吴人作何说辞?”
苻融抬起眼,看着兄长,嘴角扯了一下,将帛书递了过去。
“谢石欲让王师小退,他勒卒进陈淝西,与我军决战,说什么一战定乾坤。”
苻坚接过帛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帛书折起来,塞进袖中,重新转向东边那片旗帜招展的山坡。
风吹起他袍服的衣角,在栏杆边猎猎作响。
“速召众将议事。”
......
一个时辰后,寿春城内,原晋军将军府的正堂里坐满了人。
堂中的陈设依旧,北墙下那张黑漆坐榻空着,坐榻两侧的连枝灯还没有点燃,灯盏里的清油满满的,灯芯剪得整整齐齐。
东西两侧的列席上坐满了文武,甲胄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暗沉的色泽。
堂中很安静,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偶尔传来的衣料窸窣声和甲片碰撞的细响。
苻坚坐在北首的坐榻上,面前案上摊着那封从晋营送来的帛书。
他的目光扫过堂中众人,在一些人脸上停一停,又移开。
“吴人欲让王师小退,彼好进陈淝西,与我军决战,众将以为然否?”
堂中一片沉默。
苻方坐在东侧靠前的位置,他那张宽大的脸上带着凝重,眉头拧着,像是在斟酌什么。
他看了看苻坚,又看了看苻融,终于开口,语声瓮声瓮气的。
“臣以为我众彼寡,不如遏之,使其不得渡淝水而西,王师以逸待劳,可兹万全。若令彼西进,胜败则难以预料矣。”
他话音未落,张天锡便侧过身来,面上带着不以为然的神情。
“高阳公,何以出此消极之论调?我军目下兵力,已达二十五万之众,吴军不过七八万,若果能诱敌深入,围而歼之,未尝不是一劳永逸之法。”
苻方面色沉了下来,嘴角微微一撇。
“我军兵马虽众,各部之战力却参差不齐,难以形成合力。阁下所谓围而歼之,恐怕只是纸上谈兵耳。”
张天锡面色涨红,嘴唇哆嗦着,正要反驳,朱序在一旁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才强压怒意,没有再说下去。
可他那双眼睛里的火气,却怎么也藏不住。
堂中又静了片刻。
苻坚的目光落在朱序身上。
“朱爱卿,你曾出使吴军,观其兵马战力如何?”
朱序坐在席上,抬起头,看向苻坚,那张脸上露出一种欲言又止的神情,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敢说。
“臣无功而返,以为他人见疑,何敢再当陛下垂询?”
郭褒坐在对面,听到这句话,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盯着朱序,目光里带着审视,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含义。
苻坚靠在凭几上,摆了摆手。
“卿事主至诚,朕莫不知之,何须在意他人之言?但说无妨。”
朱序又沉吟了片刻,这才抬起头来,面上已换上一副感激涕零的神情。
“其实就战力而言,吴军亦非铁板一块。吴军七八万众,能战者不过谢氏统御之四万北府兵。余者各将之部曲,不过滥竽充数耳。况且淝西一马平川,吴军得渡后,王师完全可以施展兵力,将其一举吞灭。若从高阳公之言,虽也可胜,然旷日持久,只恐吴军遁去耳。”
苻方听了这话,嘴角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赵盛之坐在东侧靠后的位置,闻言点了点头,接口道:
“也是,若吴军主力就此逃去,陛下纵得淮南,欲下建康,还是困难重重。莫若放吴兵进来,将其一举消灭,江东传檄可定也。”
郭褒猛地站起身来。
他走到堂中,向苻坚叉手行了一礼,直起身,目光扫过朱序和赵盛之,最后落在苻坚脸上。
“臣以为不然。阻敌于淝水,乃当初早就与王太守约定好之计划。其中利弊,王太守也早已明言,诸公何以忘耶?王太守舍身忘死,以羸兵于洛涧当道扎营,就是为了截断吴军归路,将其困于淝水以东,洛涧以西之地段。如今吴军粮道已断,存粮撑不了几日,只要我军守住西岸渡口,不让他们过河,他们便进退失据。此时轻言变易,于军何利?还请陛下明察!”
张天锡冷笑一声,侧过身来盯着郭褒。
“郭太守,王曜远在洛口,安知此间之变化?凡用兵者,皆须随机而动,随变而变,似你这般因循守旧,笃信一人,岂是克敌制胜之道?”
郭褒转过身来,盯着张天锡,那双眼睛里满是怒色,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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