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部伍在争先恐后地往后退,将官们的吆喝声隔着淝水都能隐约听见。
“传令!”
他沉声道:“谢琰、刘牢之率一万北府兵前锋先行涉渡,抢占渡口。桓伊率三万州郡兵继之,渡河后往南侧展开,掩护中军左翼。戴熙率一万州郡兵往北侧展开,掩护中军右翼。我自率三万北府兵自中路压上,接应前锋!各部凡先登西岸者,赏绢百匹。敢逡巡不进者,立斩!”
号角声呜呜咽咽地响起来。
晋军前锋开始涉渡,士卒们将甲胄举过头顶,趟着齐腰深的河水往对岸走。
冰冷的河水浸透了衣甲,冻得人直打哆嗦,可没有人退缩。
人潮一拨接一拨地涌入河中,溅起的水花在日光下泛着白花花的光。
......
苻融站在西岸缓坡上的一处高地上,看着前方那片越来越乱的队伍,眉间越皱越紧。
“前方撤退人马,为何如此杂乱无序?”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军令司马厉声道:
“军令司马!为何不派人速去整饬队伍?”
那军令司马面色惨白,叉手道:
“太傅,卑职已经派了三拨人去了,可各部互不统属,谁也不听谁的。有的军主连自己的部伍都约束不住,士卒们四处乱窜,根本收拢不起来……”
苻融攥紧了拳头。
他看着那片越来越乱的人潮,看着那些被挤倒在路旁的士卒,看着那些歪歪斜斜的旗帜,心中那股不安像乌云一样越聚越浓。
就在这时,慕容屈氏策马从前方狂奔而来,马匹跑到近前时几乎口吐白沫。
他翻身下马,踉跄着冲到苻融面前,嘶声道:
“太傅!吴军开始登岸了!”
苻融面色骤变:
“这么快?!”
他转头眺向淝水方向。
透过那片遮天蔽日的尘土,隐约可以看见河面上密密麻麻的人影正在涉渡,当先的旗帜已经插上了西岸的滩涂,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们才刚开始后撤,吴兵就压上来了……”
苻融咬着牙,一把扯过慕容屈氏:
“速去禀报陛下,就说吴军已开始登岸,请陛下速发铁骑,趁其立足未稳击之!”
慕容屈氏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往后方苻坚龙纛方向狂奔而去。
......
苻坚的龙纛设在淝水西岸二十里处,在这一带的一处缓坡上,新近搭建了一座望楼。
该望楼高达五丈,顶上铺着厚木板,四周围着半人高的木栏杆。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淝水西岸的战场。
苻坚站在望楼上,凭栏东望。
他今日换了一身戎装——外罩一领白锻两裆铁甲,甲片细密,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腰间束着一条镶玉的革带,带上悬着那口御用宝剑,剑鞘上錾刻着蟠龙纹,龙头朝下,龙尾盘绕在鞘尖。
身后站着苻方、邓迈以及几个羽林郎,人人顶盔掼甲,面色肃然。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平地上,正在后撤的秦军铺天盖地。
旗帜如林,刀矛如海,人潮涌动,马蹄声、脚步声、号角声混成一片巨大的喧嚣,震得脚下的楼板都在微微发颤。
那些队伍虽然有些杂乱,可从高处俯瞰,依旧是浩浩荡荡,气势磅礴。
苻坚望着这支威武之师,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这便是大秦的雄师。
三十年前,他即位时,关中不过数郡之地,四面皆敌。
三十年间,他灭燕、平凉、收代、吞蜀,将大秦的版图从关中一隅扩展到整个北方。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敌国,一个一个地倒在了大秦的铁蹄之下。
如今,只剩下江东这一隅,只剩下这个偏安了七十余年的晋室。
“朕麾下如此壮盛之师,吴人见之,当肝胆俱裂矣。”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苻方道:
“待彼半渡之时,朕以铁骑自两翼杀出,吴军前军已渡、后军未济,首尾不能相顾,必败无疑也。”
苻方叉手正要说话,楼梯上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慕容屈氏浑身尘土,甲片上沾满了泥点,踉跄着爬上望楼,单膝跪地,嘶声道:
“陛下!吴军开始登岸了!”
苻坚转过身来,面上并无惊色,只淡淡道:
“来得正好,朕还怕他们不敢来呢!传朕旨意,待吴军渡至半数,铁骑自左右两翼出击。在此之前,各部继续后撤,不得擅自接战,以免吓退吴儿。”
慕容屈氏抬起头,急声道:
“陛下,太傅请陛下速发铁骑,趁其立足未稳击之!”
“胡闹。”
苻坚打断了他,语带不耐:
“现在吴军登岸之人不到数千。若此时出击,岂不吓退吴儿?汝回去告诉阳平公,莫要理会那些零散晋兵,好生组织人马有序后撤,待其半渡,朕自有理会。”
慕容屈氏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见苻坚已转过身去,重新望向那片正在后撤的“威武之师”,便不敢再开口,叉手行了一礼,转身下了望楼,策马往苻融处回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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