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余汗城内却灯火通明，人声隐隐。临时充作州牧行辕的县衙大堂里，烛火摇曳，将孙邵踱步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已在此留守近三日，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非但未散，反倒如藤蔓纠缠，越绕越紧。刘繇临行前那句“密切监视鄱阳黄盖所部动向”，此刻反复敲打他的耳膜，一声沉过一声。
他早已派出数批斥候，除随大军南下传递军情之外，重点盯防的便是北面鄱阳湖方向与西面海昏一线。此刻他停下脚步，伸手按了按阵阵发紧的太阳穴，试图压住那愈发清晰的危机之感。
“报——！”
堂外骤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甲胄未卸、满脸尘土地踉跄冲入，单膝跪地时甚至带倒了一张矮几。他声音紧绷得变了调：
“长史！北面急报！鄱阳守将黄盖率军约一千五百人，已于两个时辰前离开鄱阳县，正沿陆路朝余汗疾行！距此已不足六十里！”
孙邵霍然转身，烛光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中猛地一跳：“一千五百人？全是步卒？可看清旗号？”
“千真万确！皆是轻装步卒，打的是黄字将旗，行军极快，未见云梯、冲车等重械！”斥候喘息着补充，额上汗水混着尘土淌下。
没有重型器械，轻装疾行…这绝不是来攻城的，莫非他要与谁合击？
“传令兵！”孙邵不及细思，脱口吼道，声音因急切而沙哑，“立刻选派三名最好的骑手，分三路出城，不惜马力追上州牧大军，禀报黄盖南下，其意难测，请州牧速做决断！”
“诺！”
门外军官应声急去。孙邵却觉心跳更剧，仿佛漏了一拍。他走到堂前，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手中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的印绶。
不过一刻钟，又一阵马蹄声如擂鼓般逼近。另一名斥候几乎是摔进堂来，脸上血色尽褪，声音发颤：“长…长史！西面！西面官道出现大队人马，看旗帜应该是孙策！孙策亲率约两千人大军，以周泰为先锋，正朝余汗驰来！距离已不足七十里！”
堂中空气瞬间冻结。
孙邵脊背窜起一股刺骨寒意，瞬间明白了：黄盖与孙策未曾互通声气，却如约而同，必是提前安排好的！西有孙策，北有黄盖，南面是主公正在攻打的建成…那东面呢？
“东面……”他喃喃出声，随即厉声朝外喊道，“再派斥候，速探东面临汝方向有无异动！快！”
他已顾不上仪态，转身一把抓住案边地图，指尖在余汗以东的蜿蜒官道上重重划过。若东面也被锁住，那余汗便是死地…
果不其然，仅仅两个时辰，孙邵就从斥候口中得知东面有孙策的士卒封锁拦截，看人数也有两三千之数。
“不好！”孙邵失声，冷汗霎时浸透中衣，“四面合围之势已经形成！南面的孙静是饵，孙策、黄盖以及东面截断退路的部队是网！”
他猛地推开地图，嘶声下令：“再派两队传令兵，避开埋伏，告诉州牧：孙策、黄盖齐逼余汗，东面退路疑被孙策军截断，此乃围城打援、绝我后路之死局！请使君速速回师，迟则全军危殆！”
“诺！”
马蹄声再次撕裂夜色，没入城外黑暗之中。孙邵颓然跌坐在椅上，手指微微发颤。烛火将他惨白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眼中尽是血丝。他望向南面，仿佛能听见建成城下的杀伐之声，低声自语：“使君…盼您早得讯息，但愿…但愿还来得及…”
余汗城头，原本因轻易收复而松懈的气氛荡然无存。在孙邵一道道严令下，守军被匆匆驱赶上城，火把如林而起，映出一张张惶惑的脸。无人知晓具体发生何事，只看见长史的神情冷如寒铁，命令一道急过一道。
夜风穿过垛口，卷动旌旗，发出呜咽般的低鸣。这座傍晚时还沉浸在“收复”喜悦里的小城，转眼已被战争的阴影彻底吞没。
鄱阳湖畔，夜雾氤氲。
周瑜立于临水高坡之上，一袭青衫在湖风中轻扬，宛如谪仙。他遥望西面余汗方向那隐约跃动的火光，神色静如止水。
韩当大步近前，甲叶微响，低声禀报：“公瑾，斥候回报，刘繇仍在猛攻建成，孙静死战不退，双方伤亡皆重。余汗城已加强戒备，城头灯火通明，孙邵应是察觉了。”
周瑜轻摇羽扇，淡淡颔首：“孙长绪素有才干，既见黄盖与伯符动兵，必知非巧合。只是……”
他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凛冽：“此时察觉，已迟了。”
他转向东方，那是临汝通往余汗的咽喉要道：“我军切断粮秣、堵塞隘口的消息，刘繇不久便会知晓。当他发现后路已绝，余汗告急，而建成这颗钉子又迟迟拔不掉…义公，你说他会如何？”
韩当沉吟片刻，握紧刀柄：“若我是他，必弃建成，疾退回援，拼死打通退路。”
“正是。”周瑜羽扇轻收，声音虽淡，却字字如刃，“届时伯符与公覆自西、北迫近余汗，我军扼守东道。刘繇回援之师，前有阻截，后有追兵，侧翼受胁……军心一溃，便是我收网之时。”
他略顿，又问：“伯符与公覆行军至何处了？”
韩当答：“按脚程，黄将军步卒距余汗应已不足三十里。主公所部虽多为步卒，但最迟明晨亦可抵余汗西郊。”
周瑜望向漆黑湖面，远处有水鸟惊起，唳声没入夜空。他缓缓道：“传令诸部，依计行事。义公，你处所守要道尤为关键，凡有险径可通溃逃者，皆须设伏暗哨。此战所求非击溃，而是……”
他声音渐低，却字字清晰：“尽歼其丹阳精锐。”
韩当肃然抱拳，眼中如有火燃：“末将领命！必不使一人脱网！”
夜色沉如铁幕，战争的车轮已循着周瑜亲手铺就的轨迹，隆隆碾过江东大地。风里传来遥远而隐约的鼓角之声，恍若亡魂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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