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墨轩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那枚假的印章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里有一个极小的编号，像工厂批次的标记。他放下印章：“两条路同时走。云裳，你负责梳理股权转让的时间线。墨笙，你整理所有假印章合同的明细。我去霍局长那里调一下离岸银行的资金流向。”
窗外，售楼处门口的红色拱门还没有撤，气球在夜风中轻轻晃动。远处湘江的水面上映着工地的安全灯光，像一串被风吹散的火星。君墨轩将离火壶收回怀中，站起来，走到窗前，目光落在远处麻潭山的轮廓上。觉华塔的塔尖上，那道朱红色的符文光芒在夜色中稳定地亮着。黑蛟暂时安稳，但人间的账簿上，裂痕才刚刚出现。
夜幕降临时，铜官窑唐城项目的庆功宴在售楼处二楼大厅举行。
长条桌上铺着深红色丝绒桌布，摆满湘式冷盘和香槟塔，水晶杯在射灯下折射出斑斓光点。项目团队、合作方代表、区里文旅局的一位副科长，都在场。欧阳墨笙换了一身藕荷色旗袍，端着半杯红酒站在人群边缘，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君墨轩没来——他说要趁夜去觉华塔上查看封印，实则是给这个“表面热闹”的场合留出空间。
庆功宴进行到一半，财务部总监王成安端着一只深灰色档案盒穿过人群，走到欧阳墨笙面前。他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声音压得很低：“欧阳总，第一批合同汇总出来了，您要不要现在过目？”
欧阳墨笙将他带进隔壁的小会议室。门关上的一瞬间，宴会厅里觥筹交错的热浪被隔绝在外，室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嗡鸣。她打开档案盒，抽出厚厚一沓装订好的合同汇总表，一页一页翻过去。签约金额总计五十二亿七千万，认购率达到百分之八十三，这个数字放在任何文旅地产项目里都足以让操盘手喜极而泣。但她翻到附录部分的“特别条款汇总”时，手指停了下来。
王成安站在一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有三类条款的分布率比较高。返租收益承诺超出市场平均线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占签约总量的百分之三十七；交付违约罚则不对称的，占百分之四十二；产权登记时限约定为交付后三百六十五个工作日的，占签约总量的百分之五十一。欧阳总，这些条款……当初不是咱们定的。合同模板是从总公司下发过来的，说是统一格式。”
“总公司。”欧阳墨笙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没有起伏。她将汇总表重新装回档案盒，合上盖子，抬头看着王成安，“原始合同底稿，今天全部签约的那批，原件在哪里？”
“在财务部的保险柜里，按编号排序。”
“你现在回去，把所有底稿都搬来。不要声张，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在搬什么。如果有人问，就说我在核对佣金结算。”
王成安点头出去了。欧阳墨笙独自坐在小会议室里，面前是一杯没有碰过的红酒，灯光将她的影子投在背后的白墙上，细长而安静。她想起君墨轩说过的一句话：“金家的手段从来不是一刀致命，而是先把渔网撒下去，等鱼自己游进去。”
财务部的保险柜被王成安和另外两个心腹连夜搬空，三十二只档案盒摞在小会议室的长桌上，摞成四列，每列八盒。欧阳墨笙从第一只盒子开始，一份一份地翻看合同原件。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每一份合同的最后一页都盖着项目公司的公章——那只边缘缺了一小块的“唐”字印章。她将盖了假印章的合同单独归成一叠，到半夜两点钟，那叠合同已经堆了将近十五公分高。
凌晨三点，她停下来，揉了揉太阳穴。桌上还剩最后一只档案盒，她伸手去拉时，指尖碰到盒子边缘的订书钉，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她没有在意，打开盒子，抽出里面的合同。这份合同和其他不太一样——封面上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个手写的编号：CT-2026-0019。她翻到最后一页，假印章盖得歪了一些，但那个缺口的形状和前面完全一致。真正让她停下来的，是合同附页上的一个手写备注：“半地下商业-3号铺，底板开口3.3㎡，交付时需核实开口位置是否满足消防验收要求。”
她的手停在那一页上。半地下商业，底板开口。她迅速从旁边的档案盒里翻出同批次的另一份合同——CT-2026-0027，也是半地下商业铺面，附页上同样有一个手写备注：“交付时需注意底板开口与竖井衔接处防水处理。”她翻到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连续七份半地下商业的合同，附页备注里都提到了“底板开口”。而购房合同正文中，没有任何一条条款约定了这个“底板开口”的存在。购买者花了一套独立商铺的价格，买到的是一个楼底板上开了口子的半地下空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售楼处的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那排红色拱门在路灯下颜色发暗，像一排沉默的牙龈。她拿起手机拨君墨轩的号码，嘟声响了很久，转接到了一个自动语音系统：“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她挂断，又拨了一遍。还是无法接通。她想了想，改拨未云裳的电话。
未云裳在第三声响铃时接起来，声音清醒得不像是被吵醒的：“墨笙？”
“我在售楼处发现了一些合同问题。”欧阳墨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半地下商业的合同里，存在规划变更但合同未约定的情况。底板开了一个三米三的洞口，但合同上写的是独立铺面。另外假印章的问题比白天估计的还要严重，大约一半的合同盖的是私刻章。我需要你们尽快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未云裳的声音微微收紧：“墨轩去觉华塔了，电话可能没信号。我现在过去，四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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