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至。
靖边城陷入了冬日深夜最沉最冷的死寂之中。
白日里尚存的些许人气，此刻仿佛被冻结在砖石缝隙里。
天空是一整块沉甸甸的铅灰色，不见星月，只有呼啸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刀子般刮过空荡荡的街巷。
太守府前那条青石铺就的宽阔街道，此刻只剩下两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在府门檐下摇曳，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门前丈许之地，更衬得四周黑暗浓稠如墨。
门左右，两名披甲持戈的守卫，如同两尊冰冷的石雕。
长时间的站立与深入骨髓的寒意，早已消磨掉他们大半的警惕。
一人靠着门柱，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头颅一点一点；另一人则不停踩着冻得麻木的双脚，朝掌心哈着白气，目光涣散地扫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嘴里低声咒骂着这见鬼的天气和更次。
就在那打瞌睡的守卫脑袋又一次重重一点之际——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寒风的呜咽，自斜对面巷口的浓重阴影中疾射而出！
“噗！”
靠着门柱的守卫浑身剧震，闷哼一声，不可思议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前。
一支羽箭的箭尾正剧烈颤动，深色的液体迅速浸透了他胸前的皮甲。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顺着门柱软软滑倒。
“谁？！”另一名守卫瞬间惊醒，睡意全无，惊恐地瞪大眼睛，长戈本能地指向箭矢来处。
就在他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一个原本佝偻着身子、贴着墙根缓缓走过的“醉汉”突然暴起！
那庞大的身躯此刻灵活得不可思议，衣袍翻飞间，一道雪亮的刀光已劈面斩来！
守卫慌忙横戈格挡。
“铛！”金铁交击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火星迸溅中，守卫只觉一股巨力从戈杆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脚下踉跄。
贺强根本不给他调整的机会，借着反震之力身形一旋，左腿如钢鞭般横扫而出，结结实实地踹在守卫腰腹之间！
“呃啊！”守卫惨呼一声，整个人被踹得离地倒飞，重重摔在冰冷的石板上，长戈脱手。
贺强如同扑食的猛虎，一步抢上，手中钢刀没有任何花哨，带着凄厉的风声狠狠下劈！
滚烫的鲜血喷溅在青石板上，迅速在严寒中凝成暗红色的冰碴。
贺强看也不看，反手又是一刀，精准地抹过先前中箭倒地、尚未断气那名守卫的咽喉，彻底断绝了任何声响。
整个袭杀过程，从箭发到两人毙命，不过短短几个呼吸。
几乎是同时，那射出冷箭的巷口阴影里，一辆套着驽马的板车猛地冲了出来！
驾车之人伏低身子，正是陈宇。他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紧抿着嘴唇，眼中却是一片冰封的决然。
马车速度不快，却目标明确，直冲太守府大门而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噜”的闷响。
贺强早已将两具尸体拖到门边阴影处，此刻见马车驶近，猛地跃上板车车厢，双臂用力一掀！
“哗啦啦——铿铿锵锵！”
板车上那些用粗麻绳捆扎的油布包裹被尽数掀翻在地，麻绳崩断，油布散开，数百把长短不一、闪着寒光的钢刀、腰刀、短刃如同决堤的金属洪流，倾泻在太守府门前冰冷的地面上！
刺耳的金属碰撞声连绵不绝，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惊心动魄。
马车毫不停留，带着巨大的声响从府门前疾驰而过，迅速没入街道另一头的黑暗巷弄之中——这是陈宇事先与贺强约定的最后退路。
若武器撒落，却无人响应，他们便会驾车远遁，放弃计划。
然而，几乎在金属坠地声响起的同时，
压抑已久的低吼从四面八方、各个幽深的巷口、屋角阴影里爆发出来！
一个个黑影如同从地底涌出，沉默而迅捷地冲向那堆散落的武器。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此刻眼中却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
没有人犹豫，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抢夺武器时偶尔的碰撞声。
很快，所有人手中都握住了冰冷的刀柄，杂乱却坚定地围拢到了太守府紧闭的大门前。
陈宇和贺强已从藏身的巷口走出，回到了人群之前。
陈宇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紧握武器、胸膛剧烈起伏的百姓，人数比想象中的还多，有些人竟然自带了锄头，柴刀。
陈宇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指向大门，低喝道：“撞开它！”
“嘿——！” 数十名最精壮的汉子齐声发喊，用肩膀狠狠撞向那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一次比一次沉重，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轰——咔啦！”
伴随着木栓断裂的声音，左侧一扇大门终于被硬生生撞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怒吼着从缝隙中蜂拥而入！
贺强一马当先，挥刀劈倒一个试图堵门的惊慌守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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