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在靖边城南的官道上疾驰。
天色已大亮,但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荒芜的原野和光秃秃的树枝上,更添几分肃杀与仓皇。
陈宇、陆青山与郑文轩同乘较大的那辆马车。
车厢内,陈宇从座位下的暗格里取出事先备好的干粮和水囊,递给郑文轩和陆青山。
郑文轩接过,道了声谢,却没有立刻吃。
他靠着车厢壁,目光落在陆青山脸上,那目光复杂,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见到故人之子的欣慰,更有沉沉积压的疑惑与痛楚。
他咬了一口干硬的烙饼,慢慢咀嚼着,仿佛借此平复心绪,半晌,才嘶哑着开口,声音在颠簸的车厢里有些断续:
“青山……你怎会……出现在这北境?还有,你们是如何……发现袁崇那逆贼的密谋?”
陆青山将水囊递给郑文轩,自己拿起一块肉干,却没有吃,只是用力捏着,指节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荒原,开始讲述,声音低沉而压抑,如同在揭开一道陈年的、血淋淋的伤疤。
“此事……说来话长。”
他缓缓道,“三年前,断魂谷一役,义父战死,我军惨败。后来,我被调离北境,贬至南方离阳小城,任城防校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就在那里,我与陈兄弟因一桩看似寻常的城门稽查,偶然查获了一宗官铁走私案...”
...
他看向郑文轩,眼神沉重:
“后来,我们循着官铁走私的线索一路北上,最终确认,那批官铁的最终流向,正是幽州,是这靖边城外的军营!”
郑文轩的拳头渐渐捏紧,烙饼的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王崇明……当朝宰辅,竟然……”
他声音发颤,不知是愤怒还是悲凉。
“我们潜入军营工坊探查”,
陆青山的声音更沉,仿佛压着千钧巨石:
“发现那里根本不是什么朝廷督造的军械工坊,而是一个庞大的、私设的制造窝点。他们利用走私来的官铁,不仅打造普通刀箭,更在秘密铸造……”
他停顿了一下,吐出那三个重若千钧的字:“铁浮屠。”
“铁浮屠?!”
郑文轩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随即化为彻骨的冰寒,
“此等国之重器,耗费巨万,非举国之力不可轻动!连陛下都虑及民生,未曾轻易下令打造!他们……他们竟敢私造!
难怪……难怪他们囚禁老夫之后,假借我之名,在北境各州县横征暴敛,加派种种苛捐杂税,又强征无数匠人、力夫入营!”
陆青山沉重地点头:
“不止如此。打造铁浮屠需要最优良的战马。他们获取战马的途径,是将部分精铁作为硬通货,直接与北齐边军进行交易!”
“私通敌国?!”
郑文轩几乎要拍案而起,胸膛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因愤怒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将锻造兵甲的战略物资输予虎狼之邻,换回武装自身叛逆之师的战马!此等行径,与卖国何异!袁崇!王崇明!尔等奸贼,当真丧心病狂!”
陆青山眼中痛色更深,继续揭露那更残忍的真相:
“所有参与制造的匠人、力夫,一旦进入工坊,便‘只进不出’。对于其中察觉异常或试图反抗者,他们将其送上所谓的‘前线’。
而那前线,是与他们暗中交易的北齐军队演的一出戏!将这些知情者驱至阵前,任由北齐人屠戮,事后上报为战损,既可灭口,又能冒领军饷!”
郑文轩听完,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双眼,喉结剧烈滚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无尽的悲愤与鄙夷:
“私通敌国,屠戮百姓以充军功……这袁崇,当真猪狗不如!畜生!”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车轮碾压冻土的声响和马蹄嘚嘚,敲打着每个人沉重的心。
过了一会儿,陆青山看着郑文轩憔悴不堪、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模样,心中酸楚难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一直压在心底、却不得不问的问题:
“郑伯伯……您……您是怎么被他们关起来的?还有……怀远兄……他如今……何在?”
听到“怀远”二字,郑文轩紧闭的眼皮猛地一颤,缓缓睁开。
那双原本因重见天日而恢复了些许神采的眼睛,此刻瞬间被巨大的悲痛和愤怒淹没,变得一片赤红,暗淡无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青山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已经无力回答。
终于,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
“三年前……断魂谷战后,你义父殉国,镇北军元气大伤。朝廷……竟让袁崇接掌了北境兵权,重组为骁勇军。”
他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
“我与他,一文一武,共守北境。起初,我虽觉此人功利心重,却也以为他至少能守土安民。北境与北齐,自那场大战后,表面倒也相安无事。我本以为,是双方都伤了元气,需要休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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