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安静片刻。
差役又道:“崔郎中说明日一早要入宫前备文,怕来不及。”
郑文轩起身走到门边,没有开门,只隔着门问:“你是哪一房的人?”
“小的是值房新调来的。”
郑文轩没有再问。
京兆府这些日子守得严,值夜差役不可能临时换人而无人知晓。若真是值房安排,周正至少会来知会一声。
“回去告诉值房。”郑文轩道,“文书已封,天亮交何府尹。”
门外脚步声退了。
雨声重新压下来。
郑文轩回到案前,刚坐下,便听见窗下传来极轻的一响。
那声音像雨水打在窗棂上,又像有什么东西擦过木框。郑文轩抬手吹灭案上一盏小灯,只留远处壁角的昏光。
窗纸上没有人影。
他慢慢走到墙边,伸手拿起一卷书。
书卷里夹着一枚薄铁片,是他早年在刑部查案时留下的习惯。不是兵器,只能临时防身,可握在手里,总比空手好。
门外忽然传来周正的声音。
“郑大人?”
郑文轩绷紧的肩膀稍稍松了些。
他开门时,周正正站在廊下,披着雨衣,手里提灯,脸色比雨夜还沉。
“方才有人来过?”周正问。
郑文轩道:“有人说刑部要取副本。”
周正脸色一变:“不是我安排的。”
他转身就要去追,郑文轩却叫住他。
“周捕头。”
周正回头。
郑文轩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好的小纸,递到他手里。
“若我明日不能亲自说,你把这个交给许仕林。”
周正手指一紧。
“大人言重了。这里是京兆府。”
郑文轩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
“京兆府也是京城。”
周正一时说不出话。
他把纸收进怀里,正要安排人换防,院外却忽然有人喊:“西厢走水!”
这一声喊得又急又响,整个后院瞬间乱了。
周正回头,只见西边廊下有烟冒起,几名差役提桶奔过去。火不大,却刚好把值夜的人手都扯开。
他立刻意识到不对。
“守住这间屋!”
话音未落,廊外一盏灯忽然被风吹灭。
黑暗中,有人从屋檐下掠过。
周正拔刀追上去,只看见一道灰影翻过院墙。那人身手不算顶尖,却极熟悉京兆府后院路线,落地时没有半点迟疑。
“追!”
两名差役跟着冲出去。
周正追到月洞门前,忽然停住。
他心里猛地一沉,转身往回跑。
郑文轩屋门仍开着。
屋里灯光昏黄,案上的封袋还在,砚台旁的笔却滚到了地上。
郑文轩坐在椅上,一只手扶着桌沿,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郑大人!”
周正冲过去扶住他。
郑文轩嘴唇微动,却没有立刻说出话。他胸前没有刀伤,身上也没有明显血迹,只有右手指缝里夹着一枚极细的银针。针尖发黑,像是刚从袖口里拔出来。
周正浑身发冷。
郑文轩用尽力气看向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纸……给许仕林。”
“我给,我一定给。”周正声音发颤,“来人!请医官!快请医官!”
郑文轩的手慢慢松开。
屋外雨声仍在。
西厢那点火很快被扑灭,几乎没有烧坏什么。可后院里的人都知道,真正出事的地方不在西厢。
何文静赶到时,郑文轩已经没有气息。
这位在官场上向来沉得住气的京兆尹,站在门口许久没有进屋。
屋里的一切都太干净。
封袋在,茶盏在,饭食也在。银针细得像女子簪上折下来的装饰,若不是郑文轩临死前自己拔出,验尸的人未必能立刻看见。
周正跪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张小纸。
何文静看见他的手,声音沉哑:“收好。”
周正抬头。
何文静道:“你没听错。收好。不要现在交出来。”
周正眼眶发红:“府尹,人在京兆府死了。”
“我知道。”何文静闭了闭眼,“所以这张纸更不能现在落进案卷。落进去,它明日就会不见。”
周正死死咬住牙。
天亮前,京兆府封了后院。
刑部郎中崔敬是在辰时来的。
他听闻郑文轩夜中暴毙,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先向何文静询问经过,又立刻提出要封存郑文轩遗物和昨夜誊抄副本。
何文静看着他,道:“郑大人死在京兆府,本府自会封存。”
崔敬叹道:“何府尹,此事已非京兆府一家之事。郑大人身份特殊,若遗物处置不慎,御前问起来,谁都担不起。”
他说得还是那么合规矩。
周正站在何文静身后,指甲掐进掌心。
这时,陈宇也到了京兆府外。
他原本是来等探视消息的。
小雨刚停,街面还湿着。京兆府大门紧闭,门前多了两排差役。萧云澈从侧巷跑回来,脸色白得吓人。
陈宇看着他。
萧云澈张了张嘴,第一遍竟没有说出声。
凌飞燕上前一步:“怎么了?”
萧云澈喉结滚动,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郑大人……昨夜没了。”
街上很静。
静到陈宇能听见檐角雨水滴落的声音。
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动,也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很久,他才抬眼看向京兆府紧闭的大门。
门上的铜钉被雨水洗得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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