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南城水门后,众人没有走官道。
顺风快递的接头人带着他们沿水沟往东绕了半个时辰,直到京城城墙上的火光被芦苇和夜雾遮得只剩一片模糊的红,才改道往南。
夜里的田埂湿滑,鞋底踩进泥里,每一步都像要把人拽回去。
陈宇手腕上的镣伤被污水泡过,起初只是疼,后来渐渐发麻。他没有说,只把袖口往下拉了拉,跟着前面的人走。
凌飞燕看见了,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口。
她只是把脚步放慢半拍,落在陈宇身侧,刀始终握在手里。夜风从田野里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她身上的湿衣被吹得贴在肩背上,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
陆青山走在最前。
他熟悉军中追捕的路数,知道封城之后,第一批骑兵不会漫无目的撒出去,而是先控官道、驿站、渡口和几处能换马的庄子。真正往荒田烂路里搜的人,要等天亮以后才会多起来。
他们还有一夜。
这一夜若走不出京畿,后面的路就会难十倍。
顺风接头人姓曹,平日是城南一间柴炭铺的掌柜。此刻他弯着腰,像个常年跑夜路的老脚夫,领着众人穿过一片枯桑林。
“前面有座破庙。”曹掌柜压低声音道,“庙后有井,井边埋了两包干衣和伤药。再往南三里,有我们一处换马点。”
贺强听到“换马”,喉咙里终于松出一口气。
从泔水车暗格到暗渠,再到这一路泥地,他浑身都快被臭水泡透了。若不是知道身后就是京城,他早就想找条河把自己按进去洗三遍。
可没人抱怨。
连最沉不住气的贺强也只是抹了一把脸,继续跟着走。
破庙在一片荒坟旁。
庙门歪斜,门额上的字早被风雨磨没了,只剩半截泥塑神像坐在殿里,脸也缺了一块。曹掌柜没有点火,只摸黑从井边挖出油布包,递给陈宇等人。
“衣裳都旧,像附近佃户的。公子先换。”
陈宇接过衣裳,低声道:“辛苦。”
曹掌柜愣了一下,忙道:“不敢。东家以前说过,顺风吃的是路上的饭,也该知道哪条路能救命。”
陈宇没再说话。
他想起第一次和孙掌柜谈顺风快递时,自己还只是想着跑商、送信、打通物流。那时候他说得轻巧,什么网点、时效、末端配送,听得一群古人云里雾里。
如今这些藏在柴炭铺、茶摊、脚夫棚和破庙井边的小点,真的成了一条命路。
陆青山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抬手。
众人立刻停住。
远处有马蹄声。
不多,三四骑,从官道方向绕来。马蹄在湿泥里不算响,却仍能听出急促。
曹掌柜脸色变了:“这个时辰,不该有人走这条田路。”
凌飞燕已经闪到庙门侧,刀背贴着墙。
陈宇换衣的动作停住,抬眼看向陆青山。
陆青山低声道:“不像禁军大队,可能是附近巡检司的人,得了封城消息出来碰运气。”
“能避吗?”陈宇问。
“来不及。”
马蹄声越来越近。
曹掌柜咬牙,忽然把油布包往井边一踢,又从怀里摸出一只酒葫芦,拔开塞子往自己衣襟上泼了半葫芦。
“诸位进殿后,别出声。”
他说完,摇摇晃晃往庙外走去,刚走到荒坟边,几骑已经勒马停下。
“什么人?”
曹掌柜打了个酒嗝,含糊道:“过路的,过路的。家里婆娘死了,去南边投亲,走错路了。”
马上那人举起火把,照见他满身泥水和酒气,皱眉骂道:“封城了不知道?今晚有要犯出逃,凡夜行之人,一律带回盘查!”
曹掌柜赔笑:“官爷,小的真不是要犯。您看我这样,像是能让官府连夜拿人的么?”
那几名巡检司差役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显然也没真见过许仕林,只是听说京城出了大事,禁军封门,地方都要协查。若能抓到人,自然是功劳;抓不到,出来转一圈,也算有个交代。
为首差役不耐烦道:“庙里还有没有人?”
曹掌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这一僵极短,却被那差役看见了。
“进去搜!”
两名差役翻身下马。
庙内,贺强握紧短棍。
凌飞燕眼神冷了下去。
陈宇却按住她的手腕,轻轻摇头。
还不能杀。
一旦这里见血,巡检司的人迟迟不回,明早这片田野就会被翻个底朝天。
陆青山从地上抓起一把香灰,抹在脸上,又把刚换下的湿衣往半截神像后塞去。他低声道:“装流民。”
话音刚落,两名差役已经踏进庙门。
火把照进来,先照见一排缩在墙角的“逃荒人”。破衣、泥脸、湿鞋,还有一个靠着柱子不停咳嗽的汉子。
那汉子自然是贺强。
他咳得惊天动地,像肺都要咳出来,差役刚靠近半步,便被那股混着泔水、泥水和汗味的气息逼得后退。
“娘的,什么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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