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移向平躺在地的罗刹魅。她破碎的紫袍下,肩胛处那乌黑的诅咒印记依旧如同活物般盘踞着,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不祥死气。在魔莲粉末的持续压制下,它不再向外蔓延,颜色也似乎略微变淡了一丝,但那股深入骨髓、仿佛连灵魂都能腐朽的意味并未减弱分毫。她的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陷入了最深沉的自我保护性昏迷,对外界的一切——包括他饱含担忧、愧疚与复杂情绪的注视——毫无知觉。那截森白的、来历神秘的指骨,被她无意识地紧紧握在手心,黯淡无光,仿佛真的只是一段寻常的枯骨。
再看侧卧着的胡瑶。她的脸色苍白如精致的瓷器,不见一丝血色,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眉心处那道象征星术师本源严重受损的细微裂痕,依旧清晰可见,如同美玉上的瑕疵。即使在昏迷中,她的眉头也因神魂深处传来的、持续不断的刺痛而微微蹙起,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强忍痛苦的坚韧。她的右手,死死地攥着那已经彻底碎裂、所有灵性光华尽失的星盘残片,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仿佛那是她在无边黑暗中,最后所能抓住的精神支柱。
最后是伏在地上的阿箐。她昏迷不醒,嘴角残留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那是强行催动超出极限的符箓之力反噬的证明。她的双手,即便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十指也依旧保持着某种复杂而细微的结印姿态,那是长年累月、成千上万次绘制、激发符箓所刻入灵魂骨髓的本能,此刻在这死寂的裂缝中,却显得如此苍白而无力。
希望,确实被他紧紧握在手中——那株清心魔莲在他掌心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莹白清辉,莲心处那一点神秘的金色光晕缓缓旋转,如同无边黑暗中唯一指引方向的微光,也是这狭小、昏暗、危机四伏的临时庇护所内,唯一的温暖与慰藉之源。
但这希望的光芒,是如此微弱,如同在狂风中摇曳欲灭的残烛。而守护这缕微光的他们,却已支离破碎,濒临极限,仿佛随时都会在这沉重的死寂中彻底瓦解。
他强忍着周身无处不在、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的剧痛,挣扎着,用颤抖不止的手,取出那个之前好不容易找到的、空空如也的劣质玉瓶。瓶壁上还残留着之前从岩壁根部收集到的、那些因巨大温差而勉强凝聚的阴寒水汽。他小心地倾倒出些许在瓶底。水质冰凉刺骨,隐隐泛着一丝不祥的暗红,更夹杂着微弱的魔气与此地特有的规则腐朽气息。他必须极其小心地、如同用发丝牵引千钧重物般,调动起那微薄得可怜的一丝丝真元,尝试着净化其中显而易见的有害能量。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到了极致,每一次真元的细微输出,都如同在用烧红的烙铁烫灼着他本就伤痕累累的经脉,剧烈的抽痛让他额头、鼻尖很快便布满了更加细密的冷汗,沿着下颌线滴落。
他先是艰难地爬到胡瑶身边,动作迟缓得如同百岁老人。小心翼翼地托起她冰冷的头颈,将几滴勉强处理过的、依旧带着寒意和微弱异种能量的水,滴入她干裂起皮的唇间。冰凉的液体似乎缓解了她喉间那如同吞下炭火般的灼痛,她无意识地、极其微弱地吞咽了一下,紧蹙的眉头似乎因此而稍稍舒展了那么一丝,几乎难以察觉。随后,他又以同样的方式,以极大的耐心和几乎耗尽的体力,给阿箐和罗刹魅分别喂了少许清水。做完这一切,他才允许自己小口地啜饮起来。冰凉的液体划过他那灼痛如同被岩浆灼烧过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近乎奢侈的微弱慰藉,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和痛苦所淹没。
就在他准备再次鼓起勇气,尝试运转那最为基础、此刻却显得无比艰涩的功法,与那缓慢得令人绝望的恢复过程进行又一轮徒劳搏斗时——
一直昏迷不醒的胡瑶,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如同梦中呓语般的呻吟。
声音虽轻,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却如同惊雷。
张大凡几乎是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立刻压下身体的剧痛和眩晕,凑近过去,将耳朵几乎贴到她的唇边。
胡瑶那长而密的眼睫剧烈地颤抖着,如同折翼的蝶,似乎想要奋力睁开,看清这个世界,却最终未能成功,只是徒劳地颤动了几下。她的嘴唇苍白干裂,翕动了几下,极其含糊地、断断续续地吐出了几个破碎的词组,声音微弱得如同寒风中最易逝的残絮,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规则……线……全乱了……交织……打结……找不到……锚点……定位……迷失……”
每一个词,都像是耗尽了她此刻残存的全部气力与神魂之力。说完之后,她的呼吸骤然变得更加急促而浅薄,脸色也愈发苍白透明,仿佛这番无意识的、源自本能的规则感知,对她那受损严重、濒临崩溃的神魂造成了额外的、难以承受的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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