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自从遇到了你母亲，我这心里啊，就再也没地方装别人了。她是我的盾，是我的剑，是我后半辈子唯一的归宿。”
“她走了，这儿就空了，装不下了。”
卡尔知道父亲说的是真心话。
父母几十年相濡以沫、伉俪情深的画面，是他童年最温暖的底色。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更担心父亲会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思念与孤独中，慢慢枯萎。
近几年，他明显感觉父亲的话少了，常常对着母亲的遗物或窗外的荒原出神，眼里的光，似乎也随着岁月一同黯淡下去。
直到《微光飞车》和直播的出现，父亲眼中才重新燃起了那种……卡尔几乎以为再也不会看到的、充满生命力的火花。
所以，在建议父亲直播后的次日，卡尔处理完皮匠铺的活计，特意去市场买了父亲最爱吃的、用香草和岩盐烤得外焦里嫩的北地岩羊腿，又打了一壶上好的矮人烈酒“熔炉之心”，再次来到了郊外的石屋。
一来是看看父亲状态如何，有没有因为直播无人问津而受挫；
二来，也是真心想和父亲好好吃顿饭，聊聊天。
他走到门前，这次没有贸然踹门，而是先轻轻敲了敲。
“父亲？是我，卡尔。”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
卡尔侧耳倾听，似乎有些细微的声响，但不像往常父亲活动的声音。
他心中微紧，掏出自己的备用钥匙（母亲去世后，雷诺给他的），轻轻插进锁孔。
门开了。屋内的景象让卡尔稍微松了口气。
壁炉里燃着旺火，驱散了北境傍晚的寒意。
父亲雷诺正背对着门，坐在他那张特制的沉浸座椅上，刚刚摘下头上那副“万象”沉浸设备的头环，似乎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卡尔不由心中一紧。
叹气！老爹这叹气，坏了！
看这样子，直播果然不顺利吧？
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虚拟房间说了半天话，却无人回应，那种滋味肯定不好受。
父亲本就内敛要强，怕是更觉得失落。
卡尔不敢直接问，打算先旁敲侧击一下。
他连忙放下手中的羊腿和酒壶，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父亲，我今天特地带了你爱吃的岩羊腿，还有你最爱的‘熔炉烧’酒！今天铺子里不忙，正好陪您喝两杯！”
雷诺闻声，肩膀似乎微微一动，缓缓转过身。
卡尔看到父亲的脸，心里又是一咯噔。
父亲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眼睑有些浮肿，嘴唇也有些干，但奇怪的是，眼神并不颓唐，反而有一种过度用脑或长时间专注后的、奇异的清明，甚至……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兴奋？
但卡尔先入为主，把那声叹息和疲惫的神色解读成了“直播受挫”。
他走到父亲身边，拍了拍老人依旧宽阔但已不复当年厚实的肩膀，用安慰的语气说道：“直播的事儿，您别太放在心上。刚开始都这样，没什么人看很正常。”
“我当初学做皮匠，头三个月做的鞍具，连拉货的驮马都嫌硌得慌，不也过来了？您啊，就当是个乐子，自己玩得开心最重要。”
他顿了顿，想起自己听铺子里年轻伙计们闲聊时提到的“直播常识”，继续说道：“对了，父亲，您直播间的名字叫什么？告诉我，下次我……我和铺子里的伙计们，一起进去给您捧场！”
“多刷刷那个什么……‘魔法小星星’礼物！听说刷了礼物，直播间能被更多人看到呢！慢慢来，总会有人气的。”
卡尔自顾自地说着安慰的话，语气真诚而急切。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父亲雷诺脸上那越来越明显、混合着哭笑不得、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情。
雷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被儿子连珠炮似的“安慰”给堵了回去，只好无奈地听着，嘴角微微抽动。
“……所以总之啊，父亲，您千万别灰心。三个观众也是观众，十个观众也是观众，积少成多嘛！”
卡尔最后总结道，觉得自己这番鼓励很是到位。
“三个？”
雷诺终于找到了插话的空隙，微微挑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有些古怪。
“对啊！”
卡尔肯定地点头，以为父亲是觉得三个观众太少而难为情，连忙道，“三个就三个，没事的！很多大主播开头也是从零开始的！”
“我听说那个很火的‘烧饼哥’，一开始也就他儿子一个人看呢！您这才刚开始，有仨人愿意看您这老头子飙车，说明您有潜力！”
雷诺看着儿子一脸“我懂，我都懂，老爹别伤心”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缓缓地、清晰地摇了摇头，说道：“不是三个。”
“啊？”卡尔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那是……三十个？” 他心想，三十个那也挺不错了啊！第一天直播有三十个活人看，老爹可以啊！
雷诺再次摇头，脸上那种古怪的表情越来越明显，似乎强忍着笑意，又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疲惫。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卡尔面前晃了晃，然后慢慢地说：“是三万。最高的时候，大概有三万两千多人同时在看吧。”
“……哦，三万啊。”卡尔下意识地点头附和，脑子还没转过弯来，顺着父亲的话就接，“三万就三万，也挺……等等……”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了脖子，眼睛瞬间瞪得滚圆，直勾勾地盯着父亲那三根手指，仿佛那是什么不可思议的神迹。
“什妈！！！三——万——？！”
一声变了调的、近乎破音的尖叫，猛地从卡尔喉咙里冲了出来，在小屋内炸响，甚至震得壁炉的火苗都摇晃了一下。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茫然、再到极度的震惊，飞速变换，最后定格为一个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懵”字。
“父、父亲……我没听错吧？您、您说多少？三……三万？人？同时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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