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搁在腿上的那只帆布挎包里,悄无声息地少了三颗花生米。
…………
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平安村的上空,仿佛一床浸了水的破棉絮,沉甸甸地,让人喘不过气来。
罗大山家的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又被风“砰”的一声带上。
正在灶房里烧火准备做午饭的大伯母探出头,只见自家老头子铁青着一张脸从外面走了进来。
“老头子,你这是怎么了?一大早去大队部开会,怎么回来跟丢了魂一样?”大伯母放下手里的火钳,站起身,一边拍打着围裙上的灰,一边迎了上去。
往日里,罗大山开完会回来,就算是有什么烦心事,顶多也就是皱着眉头骂骂咧咧几句,抱怨一下公社又派了什么不切实际的活计。
可今天这副模样,她嫁给他几十年,还真是头一回见。
罗大山没有答话,他像是没听见老伴的问话,径直走到屋檐下那个熟悉的角落,从墙角的柴火堆里拣了个矮木墩子坐下。
他解下腰间的烟袋,手指哆哆嗦嗦地捏了一撮旱烟丝,塞进那杆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老烟枪里,却半天没能把烟丝按实。
他的手,抖得厉害。
大伯母看出了不对劲,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她快步走上前,从他手里拿过烟枪,帮他把烟丝压好,又划着一根火柴,凑过去帮他点上。
“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倒是说句话啊!看你这样子,天还能塌下来不成?”她压低声音,焦急地催促道。
罗大山猛地吸了一大口,呛人的烟雾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从他的鼻孔和嘴角喷涌而出,将他那张愁苦的脸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血丝,眼神空洞地望着院子里那两只正在低头刨食的老母鸡,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话。
“天……是塌不下来。”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绝望,“可阿梅她们娘俩的天,怕是真的……要塌了。”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大伯母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抓住了罗大山的胳膊,追问道:“是阿四那孩子的事?汪干部那边不是说好了吗?不是说会帮忙说好话,顶多就是关几天,批斗一顿就回来了吗?”
罗大山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张忽明忽暗的脸。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北风刮过屋檐的呼啸声,和老母鸡偶尔发出的“咯咯”声。
过了许久,久到大伯母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罗大山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开了口。
“唉……麻烦大了。”他将烟枪在鞋底上磕了磕,倒出里面的烟灰,声音低沉得如同呓语,“这次……阿四恐怕……保不住了。”
“轰——!”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像是一道晴天霹雳,在大伯母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她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幸好及时扶住了旁边的廊柱,才勉强稳住身形。
“你……你说什么胡话!”她的声音瞬间变得尖利起来,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什么叫保不住了?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前两天,老头子带着阿梅从公社回来,虽然也说事情难办,但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汪干部收了礼,也答应了帮忙,怎么才过了两天,就变成了“保不住了”?
这对于那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来说,无异于是灭顶之灾!
看着老伴那张瞬间变得煞白的脸,罗大山的心里也是一阵阵地绞痛。
他何尝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他长长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苦涩与无力。
“你先别急,听我慢慢说。”他重新抬起头,眼神里再无一丝光彩,只剩下死水一般的沉寂,“今天去大队部开会,来主持会议的是公社的赵书记。会议的内容,就是关于这次严打‘投机倒把’的事情。他说……这是中央直接下达的红头文件,是最高指示!要求从严、从重、从快,坚决刹住这股歪风邪气,绝不姑息!”
“中央的指示?”大伯母虽然是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妇女,但也知道“中央”这两个字的分量。
那是在报纸上,在广播里,代表着天底下最大权力的地方。
“是啊。”罗大山苦笑一声,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赵书记在会上说,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经济问题了,这是路线问题!是跟资本主义复辟的斗争!性质……严重得很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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