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风暴最剧烈的时候，有些地方依然像是一块凝固的时间琥珀。
南京西路江宁路口的梅龙镇酒家，便是这样一个独特的存在。
它始建于三十年代，名字取自《游龙戏凤》中的店名。
在那个动荡的年代，它是进步人士聚会的隐秘场所；虽然它在当下这个特殊的阶段改名成了“立群饭店”，但它并没有在“破四旧”的浪潮中倒下，反而因为其深厚的底蕴和那种精致的、带着旧时代余温的腔调，成为了不少新贵们私下社交的隐秘坐标。
老上海人都知道，梅龙镇的川扬合流是一绝。
但在当下，这种精致被小心翼翼地包裹在“勤俭节约”的外皮下。
那扇朱红的大门后，依然保留着砖雕、花窗和曲折的回廊。地下的“仙鹤包间”更是其中的异类，它位于酒家的地下一层，由于地势隐蔽，不仅隔音极佳，更有着一种与外界喧嚣隔绝的死寂。
对于大部分老上海来说，梅龙镇就像是一位化了“半面妆”的贵妇，一面是红旗招展的激进，一面则是骨子里抹不掉的考究与深沉。
地下的仙鹤包间内，空气中飘动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和经年累月的油烟味混合而成的奇异气息。
王伟民坐在红木大椅上，屁股底下却像是长了钉子。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只崭新的上海牌手表——十一点五十五分。
“妈的，快正午了。”
他心里那股火气，已经快要把他的理智给烧透了。
想他王伟民，如今贵为市革新会的代理副主任，那可是全上海实权在握的二把手。
哪怕是市里的老牌领导，见了他不说战战兢兢，至少也得客客气气。
可他今天早上亲自去教育局找那个姓程的副局长，竟然连门都没进去！
那个传达室的老头，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给了他一个地址和一句话：“程局长说了，有要紧事处理，您如果想谈，就去梅龙镇仙鹤包间等他，中午见。”
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
王伟民在这间阴暗的包间里干坐着，茶喝了一壶又一壶，涨得肚子难受。
他的心思不断转动：这姓程的到底什么来头？
罗姐在电话里的语气那么严厉，不许问、不许带人、不许开公车。
难道他背后还藏着一个比廖主任还大的神仙？
可转念一想，上海滩哪有他不认识的大神？一个教育局的副职，顶破天也就那点分量。
“妈的，等会儿要是真来了，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成色。”王伟民暗自腹诽，顺手拎起茶壶想再压一压火气，却发现壶嘴里只倒出了几片黏糊糊的碎茶叶。
“服务员！加水！人都死绝了吗？”
他憋着满肚子的火气，对着门外那道雕花木门大声吼道。
没过多久，包间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王伟民头也没抬，直接把沉甸甸的瓷茶壶重重地磕在桌沿上，语气凶狠：“怎么这么慢？知不知道老子等了多久？快，拿去加水！要头铺的水！”
门口没有声音，也没有人接过茶壶。
王伟民眉头一皱，心里的邪火瞬间爆发。他猛地抬起头，那句“你是不是不想干了”已经到了嗓子眼，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进来的不是什么服务员。
那是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套半旧的灰色中山装，面料虽然磨损，但由于熨烫得极其平整，竟透出一股在这个年代极其罕见的、优雅而死板的秩序感。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双眼藏在镜片后，幽深得看不见底。
对方的眼神在王伟民脸上掠过，那种感觉，不像是在看一个市级领导，更像是在看一条在案板上挣扎的鱼。
“王主任，让您久等了。不好意思，来晚了，临时有些公事要处理。我是程新成。”
王伟民愣了半秒，随即那张布满横肉的脸瞬间完成了“变脸”绝技。
他那原本因为愤怒而扭曲的神色，在一眨眼间就坍塌、重组，最后堆砌成了一副谄媚到骨子里的笑脸。
“哎哟！程局长！您看我这……真是不识泰山！”他猛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绕过圆桌，殷勤地伸出右手，“我是伟民，王伟民。在罗姐那儿总听她提起您，说您是上海的中流砥柱，今日一见，真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
王伟民这番话纯属瞎编，罗玉玲根本没提及过程新成。
但王伟民这种人精，深知在这种身份不明的贵人面前，先抬轿子绝对不会错。
程新成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并没有去接，只是微微点头示意，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随意说道：“坐吧，王主任。”
王伟民尴尬地缩回手，不仅没生气，反而心里更有底了——瞧这架势，瞧这冷淡劲儿，绝对是上面有人！
他赶紧凑过去，像个哈巴狗一样，“程局长，您还没吃呢吧？这梅龙镇虽然现在改了名，富贵鱼、干烧大虾都是一绝，我这就叫他们上最好的菜。今天这顿，说啥也得让我尽尽心意，咱们边吃边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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