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福生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指了指窗外那渐渐散开的晨雾,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藏不住的光芒。
此时巨大的渡轮已经开到了江心,沈凌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一座座巨大的桥墩在两人的视线中变得愈发清晰、宏伟。
那些横亘在天地间的钢铁骨架,在清晨的第一缕金色阳光下,折射出一种属于工业时代的雄峻与壮美。
“大桥工程局的?”沈凌峰挑了挑眉,心中暗自称奇。
他没想到在这趟南下的列车上,竟然能遇到直接参与南京长江大桥建设的人,还是个干部。
前世他虽然知道这座大桥凝聚了无数人的心血,但如今一个活生生的建设者就坐在对面,那种历史的厚重感顿时扑面而来。
“戴叔,那外面那一座,就是您说的正在建的大桥吧?”沈凌峰佯装出少年人特有的好奇与崇拜,指着窗外大声问道,“这也太大了!这要在江心里扎下这么多大柱子,得费多少劲啊?”
戴福生一听这话,那话匣子算是彻底被戳开了。
对于一个把自己全部心血和青春都砸在工地上的人来说,最喜欢听的,自然就是旁人对这项伟大工程的赞叹。
“嘿,小同志,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戴福生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都兴奋得往前挪了挪,那张微胖的和善脸庞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了一层红光,“何止是费劲啊?那简直是在跟老天爷、跟阎王爷抢时间、掉脑袋的活计!”
戴福生自豪地昂起头,指着江心那高耸的桥墩,如数家珍般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你们是不知道,这南京长江大桥自打七年前正式开工以来,咱们大桥局的人,就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这长江天堑,自古以来就号称‘飞鸟难渡’。水深流急,江底下的地质情况复杂得跟迷宫一样。尤其是我们要扎桥墩的那几个地方,底下全是厚厚的泥沙和坚硬的岩层,一般的木桩砸下去,就跟牙签戳在大理石上一样,动都不动一下!”
苏援琴原本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听到戴福生说得如此凶险,也不由得被吸引了注意力,一双清亮的眼睛微微睁大,轻声问道:“那……那后来是怎么把这些大柱子立在江底下的呢?”
戴福生见这位“大妹子”也听得入神,谈兴更浓了,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大声道:“这就要亏了咱们华夏工人自己的智慧了!当时苏联专家撤走的时候,把图纸和技术全都带走了,还断言说我们在没有他们援助的情况下,二十年也别想在长江上建起大桥!呸!咱们偏不信这个邪!没有他们的洋办法,咱们就用自己的土办法!”
“咱们的工程技术人员和工人们一块儿琢磨,硬是搞出了个叫‘沉井基础’的法子。那沉井有多大?就跟一栋十几层高的钢筋水泥大楼一样,在岸上筑好了,再用大船拖到江心里,一点一点往下沉。下沉的过程中,江水在外面冲,底下有泥沙顶。工人们就在那十几米、几十米深的水底下,穿着一身沉重的潜水服,全靠人工去清渣、去爆破。那水底下的压力大啊,人下去了,待不了半个钟头就得上来,要不然耳朵、鼻子全得冒血。可咱们的工人兄弟,愣是没一个怂的!大字报贴在工棚里,‘誓死要把桥墩扎进长江底’!就是靠着这股子不要命的拼劲,我们硬是在这咆哮的长江水里,扎下了这九个顶天立地的正桥桥墩!”
说到这里,戴福生的声音有些微微的沙哑,但眼中的光芒却亮得吓人。
那是属于那个特殊年代里,第一批由华夏自己培养出来的工业建设者们,在面对巨大技术封锁和物质匮乏时,所爆发出来的最纯粹、最炽热的民族自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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