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他这个样子,旁边的刘强再也忍不住了。
他将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端起来,一饮而尽,仿佛是想借此浇灭心头的怒火。
“砰”的一声,他将搪瓷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小峰,还是我来说吧。”
“这事……唉,说来话长啊。就在你走后第三天,我们那个造船厂,突然从市里空降下来一个厂革新会的主任,叫钱旺。”
刘强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脸上闪过一丝屈辱的神色。
“那家伙一来,就跟吃了枪药似的,二话不说,拿着一份名单,就把我们这些原来利民厂过来的老员工,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从食堂调走了。我、杨红,郑家妹子,还有王芳张莉她们……有一个算一个,全被他安排去扫厕所了。”
“扫厕所”三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尖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尊严里。
想当初,他们从乡下来到上海,在棚户区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是沈凌峰,给了他们希望,让他们进了利民厂,后来又进了国营造船厂,在食堂里谋到了一份体面的工作。他
们每天勤勤恳恳,不敢有丝毫懈怠,眼看着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在这座大城市里扎下了根。
可现在,一夜之间,他们又被打回了原形,甚至比原来更糟。
在那个年代,扫厕所,几乎是最低贱、最侮辱人的活计。
沈凌峰静静地听着,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深处,寒光一闪而过。
他没有插话,只是示意刘强继续说下去。
刘强又抽了一口冷气,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这还不算完。我们被调动了工作也就算了,好歹还有工资拿。可石头和小芹……他们更惨。”
他看了一眼垂头不语的女婿和女儿,眼中满是心疼。
“那个钱旺,借着石头之前每天抓鱼供给厂里的事。第二天开全厂大会的时候,他就当着所有人的面,点名批评石头和小芹,说他们这是搞‘资产阶级的腐化生活’,挖社会主义墙角!当天下午,一张开除的布告就贴了出来,直接把他们俩给……开除了。”
“开除”两个字,如同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院中每个人的心上。
在这个年代,一份国营厂的工作,就意味着铁饭碗,意味着户口、粮票、布票,意味着一个家庭的全部依靠。
被开除,不光是没了收入,更是被整个社会体系抛弃了,连带着档案上都会被记上一个巨大的污点。
陈石头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粗着嗓子吼道:“我没偷没抢!那些鱼都是我们凭本事从河里捞上来的!凭什么说我腐化?他们革新会的那些领导,哪天不是吃得满嘴流油?!”
“石头!”刘强厉声喝止了他,“小声点!想让街坊邻居都听见吗?!”
陈石头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但他终究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院子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不光是厂里的事。”刘强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前天,红星饭店的张国丰张主任亲自跑来找你,见你没回来,就留下了话。说是……说是街道革新会的那个汤主任亲自给他施压,张主任顶不住,只能……也只能把你饭店采购员的工作给免了。”
“那个姓汤的,好像还不肯罢休。”刘强看着沈凌峰,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张主任说,姓汤的现在正琢磨着把我们这个院子也给收回去。要不是张主任的爱人,就是街道革新会的赵玉娟副主任,在里头帮忙周旋,找借口拖着,恐怕前两天就有人上门来赶我们走了。”
“张主任让你回来后,尽快想个办法。他说赵副主任也拖不了多久,那个姓汤的跟疯狗一样,天天盯着这事。”
说到这里,刘强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神情无比凝重:“张主任还说,赵副主任旁敲侧击地打听过了。无论是造船厂的钱旺,还是街道的汤主任,他们背后……都是市革新会的代理副主任,王伟民,是他在背后下的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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