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药来了。”画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新煎的药被端了上来，浓郁的药香中再无那丝诡异的霉味。
青梧接过药碗，却并未饮用，只是放在鼻下轻轻一嗅，确认无误后，才低声道：“画屏，你附耳过来。”
她在画屏耳边如此这般低声吩咐了几句。画屏听着，眼神先是惊愕，随即转为凝重，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奴婢明白，这就去安排，定会做得滴水不漏。”
不过半日功夫，皇后娘娘因旧伤复发、病情加重，以致卧床不起的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后宫。各宫反应不一，有真心担忧前来探视被婉拒的，也有暗中观望、窃窃私语的。
瑶光殿内，柳贵妃正斜倚在美人榻上，由侍女小心翼翼地用凤仙花汁染着指甲。听到底下太监压低声音的回禀，她捻动着翡翠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鲜艳的唇瓣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确定……那药，她喝下去了？”
回话的太监头垂得更低，声音几乎含在喉咙里：“回娘娘，春桃那边递出来的消息说……皇后娘娘确实把药碗打翻了，但是……”他犹豫了一下，“春桃说，药汁泼溅时，似乎……似乎有一些沾到了娘娘的手上。许是……通过肌肤，也能渗入些许？”
柳贵妃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放下佛珠，拿起旁边洁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沾了些，也足够了。这‘软筋散’最是霸道不过，只要沾上一点，日积月累，药性也会慢慢渗入肌理，钻入骨髓。”她站起身，对身旁的大宫女吩咐道，“去，将本宫那盅用上等血燕炖的冰糖燕窝取来，本宫要去凤仪宫，好好‘探望’一下病中的皇后姐姐。”
她精心打扮，穿戴整齐，正准备摆驾前往凤仪宫，上演一出姐妹情深的戏码，却被萧景琰身边的首领太监带着两名小太监拦在了瑶光殿门口。
“贵妃娘娘留步。”首领太监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语气却是不容商榷，“陛下听闻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已放下政务，亲自前往凤仪宫探视。陛下口谕，皇后需绝对静养，各宫娘娘的心意领了，暂不必前往打扰。”
柳贵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精心描画的黛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皇帝竟然亲自去了？还下了这样的口谕？她心中莫名地掠过一丝不安，强笑道：“有劳公公告知。既是陛下旨意，本宫自然遵从。”看着首领太监离去的身影，她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凤仪宫内，此刻已是另一番光景。
殿内的帐幔被换成了更厚重的颜色，层层低垂，将大部分光线隔绝在外，使得室内显得格外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比往日更加浓重刺鼻的药味，几乎令人窒息。
青梧半靠在锦缎堆叠的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她的脸色被画屏用特制的、混合了珍珠粉和些许灰白胭脂的膏体，涂抹得苍白如纸，毫无血色。连那原本饱满的唇瓣，也用淡粉和白色的脂粉精心修饰过，呈现出一种干涸憔悴的淡色。她闭着眼，呼吸被刻意调整得极其微弱，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就要香消玉殒。
萧景琰大步踏入内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他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快步走到榻边，俯下身，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和担忧：“青梧？怎么……怎么突然病得如此重？太医来看过了吗？怎么说？”
“陛下……”青梧仿佛被他的声音惊醒，艰难地、缓缓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露出一双黯淡无光的眸子。她勉强扯出一丝虚弱的笑意，想要抬手行礼，手臂却只是微微抬起，便如同不堪重负般“无力”地垂落下去，软软地搭在锦被上，“不……不碍事的……是老毛病了……狼山那支箭……留下的旧伤，一到这春日返潮……便要发作一番……躺……躺几日便好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嘶哑的气音，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萧景琰心中一痛，伸手握住她露在锦被外的手。触手只觉一片冰凉，指尖更是寒意沁人。他目光敏锐地注意到，她纤细的指关节处，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未完全擦拭干净的、褐色的药渍。恰在此时，他想起方才来的路上，有个面生的小太监似乎“无意间”与他的仪仗擦身而过，低声对随行侍卫嘀咕了一句，似乎提到了“春桃”、“药罐”、“加东西”之类的字眼。当时他心系青梧病情未曾深想，此刻种种疑点串联起来，心中顿时疑窦丛生，一股怒火隐隐升起。
“真的只是旧伤？”他握紧了她的手，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蛛丝马迹。
“嗯……”青梧轻轻点头，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脆弱地颤抖着，上面甚至被她用沾了清水的指尖点上了些许湿润的痕迹，宛若刚刚忍痛垂泪，“许是……前几日看着明玥驯那匹小马……多站了会儿……累着了……陛下不必……不必为臣妾忧心……朝政……要紧……”她越是这般轻描淡写，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萧景琰的心就越发往下沉。他太了解青梧，她性子坚韧，向来是报喜不报忧，若非真的到了极其严重的地步，绝不可能在他面前流露出这般脆弱无力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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