牤牛屯，东北野战军前线司令部。
指挥部里，纸笔轻动的窸窣声混着远处电台偶尔溢出的电流杂音，低低回荡。墙上巨大的辽西作战地图铺满视野，红蓝各色标记密密麻麻，将锦州、塔山、黑山、沈阳一线的战局清晰划分。
刘亚楼站在地图旁，脸上带着舒展的笑意。
“司令员，政委。部队及时调整攻坚战术之后，外围作战顺利多了。”
他手中的指挥棒落向地图，棒尖所指之处已经贴上了一面面鲜艳的红旗。
“到昨天下午，配水池、亮甲山等锦州外围核心阵地，已经被我们攻克。”棒尖继续沿着城防外围缓缓移动，“敌军防守的其余各点也面临崩溃，最迟明天，我们就可以彻底扫清锦州外围。”
淋司令盯着地图上那片红旗，没有说话。
罗政委目光从地图上抬起，落向刘亚楼，唇角扬起一丝弧度。
“更难得的是，我们拿下了阵地，伤亡却并不大。这两天报上来的伤亡数字，仅是之前的四分之一啊！”
刘亚楼转眼望向淋司令，“司令员，照这个速度的话，我们原定于九号的总攻计划，或许可以提前了！”
屋内短暂静默。淋司令的视线没有停留在锦州外围，而是骤然挪向东南方向的塔山。
“塔山那边，有消息没有？”
刘亚楼闻言敛起笑意，伸手取过桌上叠放的电报，指尖飞快翻过几页，眉头渐渐收紧。
“从三号傍晚开始，敌东进兵团就对塔山阵地发起了连续大规模集团冲击。敌军凭借地空火力优势，昼夜猛攻，冲锋一波接一波，阵地反复易手！”
他抬眼望向淋司令，嘴唇动了动，才低声开口：“前沿指挥部报告……塔山守备团伤亡过半。”
屋内骤然一静。
淋司令盯着地图上标红的塔山阵地，拇指一下一下压过铅笔棱面。他没有抬头，声音冷的像机器。
“告诉吴克华和胡奇才。”
“我不要他们的伤亡数字，我只要塔山！”
通讯参谋笔尖一顿，立刻低头：“是！”
罗政委看了眼淋司令，声音不高却很稳重：“顾总在关内已经抓住了傅作义集团，让他调不出一兵一卒支援关外战场。敌人的东进兵团仅有五个师，兵力甚至低于我阻击部队。虽然有装备优势，但只要我军防守得当，他们是过不了塔山的！”
淋司令目光不动，下颌微微一收，算点了头。
刘亚楼安排完通讯参谋，拿着电报转过身来，眉头微微皱起。
“司令员，刚刚接到报告，廖耀湘的西进兵团还停留在新民地区。”
“嗯？”
淋司令和罗政委同时抬头，目光撞向刘亚楼手中的电报。
刘亚楼将电报送到两人面前。
罗政委看后，脸色一片凝沉，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夹在指间，没有急着点，指尖慢慢转着那支烟。
“廖耀湘二号就全军开出了沈阳，”他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拍，“按正常行军速度，最多四到五天，就可以直抵锦州城下。”
他停顿了一下，把烟送到唇边，又放下来。
“可今天是第五天了，他连黑山的边都没有摸到。”
淋司令放下电报，视线落在图上廖耀湘兵团的位置，拇指慢慢压过标注地名的红圈。
“也就是说，这五天以来，廖耀湘实际上没有前进一步。”
刘亚楼接过话头:“根据四十四军和四十五军的前沿侦察报告，廖耀湘兵团的先头部队，根本没有和他们交手的意思，一直在徘徊不前。”
淋司令盯着地图上新民方向那枚蓝旗，目光沉凝下来，眼底升起一丝疑惑，轻声呢喃。
“廖耀湘，他……究竟想干什么呢？”
换做是塔山方向的东进兵团按兵不动，他们完全可以高枕无忧，可这是廖耀湘的西进兵团。
是国民党十五万精锐部队！
罗政委缓缓踱了两步，指尖夹着那支没点的烟，停在桌子尾端。
“对于支援锦州，卫立煌和廖耀湘是没有这个积极性的。是总裁三次飞临沈阳，逼的两人不得不出兵。”
他停顿了一下，“廖耀湘不敢公然抗命，可是又不想参与到锦州的战事之中，所以一直徘徊在新民地区。一来应付总裁的军令，二来保存实力。这步棋，可以说是一步妙手。”
“东进兵团疯狂进攻，廖耀湘徘徊不动。”他笑了笑:“这倒像个剃头挑子，一头热。”
刘亚楼双手往身后一背，摇头一笑:“廖耀湘，毕竟是法国圣西尔军校，吃过黄油面包的，打仗鬼精鬼精的。”
他脸上笑意微微收敛，望向沉默的淋司令。
“司令员，廖耀湘迟迟不向锦州靠拢，黑山一线的防御未必够用，我们要不要重新调整一下部署？”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试探:“廖耀湘手下毕竟有十五万精锐，无论他愿不愿意支援锦州，万一……”
“不。”
淋司令抬手打断，“锦州还没有解决，现在贸然对廖耀湘采取行动，会适得其反。”
他指尖摩挲着地图，语气沉缓:“我军的首要任务，是拿下锦州，截断东北敌人退往关内的退路。将卫立煌集团全军堵截在东北境内。”
罗政委和刘亚楼都没有说话。
没错，拿下锦州才是他们现在的首要任务。
淋司令的目光从沈阳缓缓移向新民，沿辽西走廊一路压过去，掠过锦州，最后沉沉落在塔山。
“敌人东进兵团被挡在塔山以外，廖耀湘徘徊不动，现在正是我们抓紧拿下锦州的大好时机！”
他骤然抬眼，语气果决:“命令攻城部队，加大攻击力度，炮纵迅速跟进，加快建立炮兵阵地，争取提前发起总攻！”
“是！”刘亚楼应声，正要转身拟写电文。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作战科长攥着一份刚刚译出的加急电报，神色绷紧，快步闯进屋内。
“司令员！紧急报告！”
屋内三人同时转头。
“廖耀湘兵团主力突然向北运动，于今天上午十点，攻占彰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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