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港商,姓李,做贸易的。她说那人踏实,对她好,对儿子也好。她儿子十岁了,需要个爸爸。”
“挺好。她一个人这么多年,不容易。”
“你不去参加婚礼?”
“去。肯定去。她是我们厂的重要合作伙伴,于公于私都要去。”
陆文婷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齐铁军知道她想说什么。他和赵红英有过一段,虽然短暂,但刻骨铭心。那是1986年,赵红英的村办厂给红星厂做配件,两人经常打交道。赵红英泼辣能干,有股不服输的劲,和齐铁军很像。但后来,赵红英的厂子越做越大,成了乡镇企业明星,两人都忙,聚少离多,渐渐就淡了。再后来,赵红英怀孕了,孩子父亲是谁,她不说,齐铁军也不问。那孩子今年十岁,叫赵小军,很聪明,像他妈妈。
“雪梅呢?最近怎么样?”陆文婷换了个话题。
“她调到市卫生局了,主管工业卫生。忙,但干得有劲。她说要建立一套职业病防治体系,保护一线工人的健康。”
“她还是那样,心里装着工人。”
“嗯。她昨天还来厂里,给喷漆车间的工人做体检,说苯超标,要整改。我说没钱,她说没钱也得改,工人的健康不能等。最后我想办法,挪了别的钱,先整改。”
陆文婷笑了:“也只有她能治你。”
“是啊,从小到大,只有她能治我。”
齐铁军和沈雪梅是青梅竹马,一个大院长大。齐铁军当兵前,两人就确定了关系。后来齐铁军转业到红星厂,沈雪梅是厂医院护士,顺理成章结了婚。但结婚十几年,聚少离多。齐铁军忙厂里的事,沈雪梅忙医院的事,孩子都交给老人带。感情还在,但激情没了,更像是亲人,是战友。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雪梅,你会选谁?”陆文婷忽然问。
齐铁军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想过。我和雪梅,是命。命中注定要在一起,要过一辈子。别人,都是过客。”
“包括我?”
“文婷,你不一样。你是……”
“我是什么?红颜知己?合作伙伴?”
“都是,又都不是。你是陆文婷,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你,新材料项目做不起来。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甜言蜜语。”
“真心话。”
两人相视而笑,都有些不好意思。成年人的感情,含蓄而克制,都在酒里,在话里,在沉默里。
喝完酒,陆文婷起身:“我走了,明天还要去广州,见个客户,做游艇内饰的,要定制材料。”
“我送你。”
“不用,我开车了。你早点休息,别想太多。无论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谢谢。”
陆文婷下楼去了。齐铁军继续坐在天台上,看着香港的灯火。三天后,那里就回归了。百年国耻,一朝得雪。但工业的差距,技术的差距,不是一天两天能追上的。需要几代人的努力,需要无数个像他这样的人,在各自的岗位上默默耕耘,默默奉献。
手机又响了,是儿子齐小军打来的。
“爸,你在哪?”
“厂里。”
“明天回家吗?妈包了饺子,等你回来吃。”
“回。一定回。”
“那说好了,不许骗人。你都一个月没回家了。”
“不骗人,明天一定回。”
挂了电话,齐铁军心里一暖。家,永远是他的港湾。无论外面风浪多大,家里总有一盏灯,一桌饭,一个等他的人。
他想起父亲,老工人,在红星厂干了一辈子,退休前是八级钳工。父亲常说:“铁军,咱们工人,就是国家的螺丝钉。螺丝钉虽小,但少了它,机器就转不起来。你要记住,无论做什么,都要对得起这身工装,对得起手里的工具。”
父亲已经走了五年,但话还在耳边。对得起这身工装,对得起手里的工具。可是,合资,算对得起吗?放弃自主品牌,算对得起吗?
他不知道。
夜更深了。香港的灯火渐次熄灭,深圳的灯火依旧通明。这座不夜城,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而成长,总是伴随着痛苦,伴随着抉择。
齐铁军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对岸,转身下楼。明天要开党委会,决定厂子的命运。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要面对,都要承担。
因为他是厂长,是两千多职工的当家人。这个家,不能散。
下楼,回到办公室。桌上堆满了文件:合资协议草案、财务报表、新产品开发计划、职工工资表……每一份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打开合资协议,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德方的条件确实苛刻:技术委员会只有建议权,核心技术不开放,利润分配德方占六成,中方占四成,品牌必须用德方的,自主品牌要停掉,新材料项目要转让给合资公司,而且估值很低……
这哪里是合资,简直是卖身。但不卖身,就得饿死。厂里账上只剩二十万,下个月工资就要六十万。银行不肯再贷款,说你们厂负债率太高,风险太大。找政府,政府说现在企业要自己找市场,自负盈亏,财政没钱补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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