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管理员是他的老师,一个总是笑眯眯、衬衫口袋里永远插着一支彩色铅笔、允许学生在非阅览区小声讨论、甚至会偷偷给熬夜复习的学生留门的老先生。老师常说:“图书馆不是坟墓,是花园。书是种子,而你们,” 他点点当时还是年轻助手的石田的额头,又指指那些充满活力的学生,“是土壤,是阳光,是风雨。种子需要土壤才能生根,但土壤也需要种子,才知道自己为何存在。让种子自由地长,哪怕长歪了,长乱了,那也是生命本来的样子。整齐划一的花圃,是给死人看的。”
石田当时并不完全理解。他喜欢秩序,喜欢一切井井有条。他觉得老师太“纵容”,图书馆应该更“像样”。他默默地将老师的“纵容”记在心里,用自己严谨的方式,一点点将图书馆整理得更加“像样”。老师看着他,只是笑,摇摇头,又点点头,没说什么。
后来,老师去世了。去世前,将一把老旧的、黄铜打造、花纹繁复的钥匙交给了他。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极其简化的、线条构成的、未开放的花苞图案。
“石田啊,” 老师握着他的手,手很凉,但眼神依旧清澈,“这座图书馆…不只是图书馆。它下面…埋着一些东西。一些很古老,关于这个城市,关于人心的…‘根’与‘梦’。这把钥匙,能打开最下面那间从来不对学生开放的‘禁书库’。但记住,它不是用来‘打开’的,是用来…‘镇守’的。”
“镇守?” 年轻的石田不解。
“嗯。镇守‘真实’的土壤,不让它被…某种追求‘绝对干净’和‘完美秩序’的东西…彻底‘修剪’掉。” 老师的声音很轻,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忧虑,“我看得到,那种‘冰冷’的东西,正在慢慢渗透进来。用‘优秀’,用‘标准’,用‘为你好’的名义…藤堂家那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小子,就是它的急先锋。你要小心。”
老师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郁郁葱葱的校园,叹了口气:“花园可以修剪,但不能把杂草和野花都当成敌人。没有‘杂乱’,就没有生命力,没有新的可能。石田,你太喜欢‘整齐’了…这很好,但有时候,也要学会…容忍一点点‘乱’。那把钥匙,在你觉得…‘花园’快要被修成‘墓地’的时候…或许,能派上用场。但用不用,怎么用…你自己判断。”
老师的手松开了。石田握紧了那把冰凉的黄铜钥匙,感觉它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量。
几十年过去了。石田先生成了新的“铁面管理员”。他将图书馆打理得比老师时代“像样”一百倍,秩序井然,鸦雀无声。他严格执行每一条规定,不近人情,成了学生们畏惧的对象。藤堂家一代代崛起,那个“小子”成了校董,他的孙子藤堂响,如今是完美无缺的学生会长。而老师所说的那种“冰冷”,那种追求“绝对干净”和“完美秩序”的东西,确实在校园里,尤其是在明成学园,越来越根深蒂固,开出了名为“完美假面”的畸形花朵。
石田先生一直冷眼旁观。他遵守了老师的部分嘱托——镇守。他用自己严苛到不近人情的规则,在图书馆这片“知识的土壤”上,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任何试图在这里明目张胆进行“修剪”或散播“冰冷”的行为,都会被他用规则毫不留情地挡回去。藤堂响曾试图以“优化学习环境”为名,提议在图书馆安装监控和情绪感应设备,被他以“侵犯隐私、干扰专注”为由,引用校规和历史传统,硬生生顶了回去。宫泽顾问想来图书馆开什么“静心阅读与标准化笔记工作坊”,被他以“不符合图书馆核心功能、可能损坏古籍”为由,拒之门外。
他用他的“铁面”和“规则”,守护着这片土地最后的、脆弱的“杂乱”与“自由呼吸”的权利。尽管这“杂乱”,在如今的大环境下,已经微乎其微,只剩下学生偶尔的走神、对着窗外发呆、或者在笔记本角落涂鸦的、不被“标准”认可的小小“越轨”。
而老师给的那把黄铜钥匙,一直被他小心地藏在胸前贴身的口袋里,用结实的细链栓着,贴着皮肤,四十多年来从未离身。它冰凉,但似乎又带着老师掌心最后那一点温度。他从未去打开过地下那间传说中的“禁书库”。他觉得还没到“时候”。或者说,他内心深处,或许仍然不认为那种“冰冷”真的能彻底吞噬这座他守护了一生的“花园”。
直到最近。
“永恒”的气息…竟然再次出现了。虽然微弱,带着创伤,如同风中的残烛。还有那些女孩子…大贝第一中学的,和那个叫市村的孩子。他们身上,有种与这“冰冷”格格不入的、顽强的、真实的“热度”。特别是那个粉色头发的女孩,相田玛娜,她的眼神,让他偶尔会想起老师口中那些“野蛮生长”的学生。
然后,是那本《抽屉里的独角兽》的再次出现,被市村找到。是巧合吗?石田先生不相信纯粹的巧合。那本书的作者,那个很多年前因为无法承受“完美”期待而最终休学、黯然离开的女生,她的故事,她的“独角兽”,本身就是对“修剪”最无力的反抗,也是“真实”曾经存在过的证明。市村会找到它,或许是冥冥之中,那些被压抑的“真实”碎片,在试图寻找共鸣,试图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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