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端着醒酒汤进来时,正撞上他发酒疯。
“滚!都滚!”薛蟠一把掀翻了桌子,杯盘碗盏碎了一地。他红着眼瞪着香菱,见她怯生生站在那儿,纤细的身子瑟瑟发抖,那张小脸虽不及林黛玉绝色,却也眉目清秀,我见犹怜。
可此刻这张脸落在他眼里,却成了火上浇油。
“你看什么看?!”薛蟠踉跄着扑过去,一把揪住香菱的头发,“你个贱婢!也敢看老子笑话是不是?!”
“大爷…奴婢没有…”香菱疼得眼泪直掉,却不敢挣扎。
“没有?没有你抖什么?!”薛蟠抬手就是一耳光,打得香菱跌倒在地。他不解气,又上前踹了几脚,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贱人!都是贱人!林黛玉看不起我,你也敢看不起我?!”
香菱蜷缩在地上,护着头脸,一声不敢吭,只有眼泪无声地流。她知道,求饶只会换来更狠的殴打。
直到薛蟠打累了,酒劲上来,瘫倒在床上呼呼大睡,香菱才艰难地爬起来。她脸上红肿,身上青紫,头发散乱,衣裳也被扯破了。她默默收拾了满地狼藉,又打了水来,替薛蟠擦脸脱鞋,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她才回到自己那间狭窄的耳房。对着破了一半的铜镜,她看着镜中狼狈不堪的自己,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
她想起被卖进薛家时,薛姨妈看似和蔼实则挑剔的眼神;想起宝姑娘温婉笑容下,偶尔掠过她时那淡漠的一瞥…
也想起林姑娘。
那个清冷如仙、却会在诗社上认真点评她诗句的姑娘。那个会因为她用错了一个典故而细心讲解的姑娘。那个…在她挨打后,悄悄让紫鹃给她送过药的姑娘。
香菱擦干眼泪,对着镜子,慢慢梳理散乱的头发。指尖触到脸颊肿痛处,她轻轻吸了口气。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
黛玉放下手中的信笺,轻轻叹了口气。信是留在贾府的紫鹃家人辗转托人送来的,信中提及了香菱的近况,言语间颇为同情。
虽然人已回到了自己家中,但黛玉心里始终放不下那个眉眼间有几分慧气、曾找她学诗的苦命丫头。她特意嘱咐了紫鹃,让她在贾府的家人平日里多留意照看香菱一二。可一想到薛蟠那混不吝的性子,香菱落在他手里,真不知还要吃多少苦头。
“那薛蟠……唉!”黛玉搁下信,眉间笼上轻愁。
几日后,黛玉寻了个机会,对林如海柔声道:“爹爹,女儿回家也有些时日了,心中记挂着外祖母。再者,府里几位姐妹,也不知近来可好。女儿想……去外祖母府上小住两日,陪陪老人家,也与姊妹们说说话,可好?”
林如海自然无有不依,只叮嘱她路上小心,多带些人,又让她带了许多东西回去,给贾母并各房礼物。
黛玉回到贾府时,正是午后。日光暖暖地照着荣国府的门楣,石狮子在日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贾母得了信,早就在荣庆堂等着了。一见黛玉进来,忙搂进怀里“心肝肉儿”地叫:“我的玉儿!可算回来了!在家里可好?你父亲身子如何?怎么不多住些日子?”
黛玉一一答了,又奉上林如海准备的礼物。贾母见她气色比先前好了许多,脸颊丰润了些,心下欢喜,拉着她说个不停。
三春姐妹也来了,围着黛玉问长问短。探春拉着她的手笑道:“林姐姐这一去,咱们诗社都冷清了好些。你不在,连宝玉都提不起劲作诗了。”
黛玉微微一笑,并不接话。
正说着,外头丫鬟报:“宝二爷来了。”
帘子一掀,贾宝玉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一见黛玉,眼睛都亮了:“林妹妹!你可回来了!”他几步冲到黛玉面前,想拉她的手,又顾忌着贾母在,只眼巴巴地看着她,“妹妹在家可好?路上辛苦不辛苦?我、我这些日子…”
“宝玉,”贾母笑着打断他,“让你妹妹歇歇,喝口茶。瞧你急的。”
宝玉这才讪讪地坐下,目光却一直黏在黛玉身上。他见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绣折枝杏花的交领褙子,领口镶着一圈细细的珍珠,衬得脖颈修长如玉。乌发绾成堕马髻,斜插一支金累丝嵌红宝石的蝴蝶簪,蝶翅颤颤,灵动逼人。她坐在那儿,微微垂着眼,长睫如扇,唇色嫣红,比离去前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风韵。
宝玉看得痴了,心里又甜又涩。甜的是又能日日见到她了,涩的是她对他,依旧客气疏离。
黛玉懒得理会他炽热的目光,只与姐妹们说话。问探春近日读了什么书,问惜春画艺可有进益,问迎春可还常下棋。言笑晏晏,却半个眼神都没分给宝玉。
坐了一会儿,黛玉便告退。贾母知她身子弱,忙让鸳鸯好生送她回潇湘馆。
出了荣庆堂,黛玉却没直接回去,而是拐去了梨香院。
宝钗正坐在窗下做针线,听说黛玉来了,忙迎出来,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婉笑容:“林妹妹来了?快请进。路上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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