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不是云清——云清的拐杖点地是“嗒——嗒——嗒”,节奏很匀称,间隔完全一样。这个拐杖声是“嗒嗒——嗒——嗒嗒”,中间有明显的停顿,说明拄拐杖的人右腿不能正常承重,每走两步就要歇一下。果然,林青璇拄着临时拐杖从侧院走出来。她的右腿上缠着新换的绷带,从膝盖一直缠到小腿,裹得很密实,但比昨晚的厚度薄了一层——苏合天快亮的时候去给她换过一次药,把原来的厚绷带拆了,用轻薄的灵棉绷带重新包扎了一次,这样既不影响关节活动又能继续消肿。她走路的姿势比昨晚好得多,右腿能稍微沾地了,虽然重心还是落在左腿上,但至少不用人扶。
她走到石桌前,把拐杖往桌沿一靠,在石凳上坐下,端起云杳杳留在桌上的凉茶壶晃了晃。壶里还剩半壶隔夜的凉茶,茶底已经泛苦了。但她一口一口地喝完,喝完还砸了砸嘴。
“姜长老刚才来过了。给我用了一套什么穴位推拿,把膝关节的积液顺着足三里和血海挤了出来——挤的过程疼得我想把她推拿床的床单扯烂。但挤完之后膝盖就松快了,能弯了。”她说着把右腿从石凳上抬起来,膝盖弯曲了一下,角度比昨晚大了至少三十度。“她说我的半月板是一级轻度撕裂,没有完全断裂,保守治疗就行——针灸加药膏,配合每天用灵力微循环疗法促进软骨愈合,两周就能拆绷带。”
云杳杳不在石桌旁。她坐在梅树最低的那根横枝上,背靠着树干,一条腿曲起踩着树杈,另一条腿悬在半空中微微晃荡。她手里握着一个青瓷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茶面上映着梅树枝桠间漏下来的细碎光斑。光斑不是金色的——是银白色的,因为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照进院子里的只是天光,不是阳光。天光是淡白的,穿过梅树的叶片之后变得更清淡,落在她蓝色衣袍上时几乎看不出颜色,只是让蓝色的布料比阴影处亮了几度。她低头看着苏合在水缸边换水,看着周衍把压平的玉兰花瓣小心翼翼地夹进苏合的护理手册里,看着林青璇喝完凉茶又开始捣鼓她用惯的那把短剑——剑鞘上沾了海盐,她用蘸了清水的棉布一点一点地擦,把每个符文刻痕里的盐粒都挑出来。
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边。东边山脊线的上方,云层正在从淡灰色变成淡金色。太阳快出来了。沈岳从主峰到忘忧峰,步行大约需要一炷香的时间。如果他天亮出发,现在应该已经到半山腰了。
她把空茶杯放在树枝上,从树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靴底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只有一阵极轻的、像猫从高处跳下时脚掌肉垫触地的摩擦声。
“苏合,把水缸边上的药箱收进屋里。等一下沈宗主来,看到院子里堆满医疗器械不太好。林青璇,你先把剑收起来,你那把剑鞘上的符文被海盐腐蚀了三成,剑鞘的隔灵效果已经打折扣了,该换一个了。周衍——”她转向石桌另一侧的周衍,“沈宗主是来和你谈正事的。他会问你千机阁内应名单的事——你弟弟交上来的玉简里记录了周明德渗透千机阁的全部证据,但有一批被渗透的长老在被捕之前提前转移了。沈宗主需要你帮他回忆——那些长老平时和哪些外部势力有联系,他们可能逃往什么地方,以及他们在被渗透之前有没有在千机阁内部安插过‘休眠种子’。”
所谓休眠种子,是混沌神殿渗透宗门的一种常用手法。被渗透的长老会挑选若干弟子,在弟子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给他们服用一种极微量的混沌污染丹药,丹药在体内长期休眠,不影响修为也不影响日常活动,只有收到特定的激活指令后才会爆发。这种手段极其隐蔽,一般宗门审问被渗透的内应时,内应往往已经交代了所有同伙,但休眠种子不在名单上——因为连内应自己都不知道种子被安插在哪里,他们只负责把污染丹药混进食水或灵丹里,后续种子是谁吃了、在哪里发芽,他们一概不负责跟踪。所以即使拔掉了所有已知内应,休眠种子仍然可能潜伏在宗门内等待激活。周衍在被抓走之前就已经察觉到千机阁内部有异常——他当时发现器峰的材料采购记录有问题,炼器用的灵材经常被无故调换成低一个品阶的次品,价差去向不明。他没有声张,而是暗中把异常记录封存在一个只有他本人能解开的神识锁里。
“神识锁的密钥是什么。”云杳杳问。
“一段炼器口诀。不是通用的炼器口诀——是我自己编的。把千机阁器峰入门心法的第三段倒着念,然后插入两个错音。错音的位置分别在第十七和第四十一个字。念对之后神识锁会自动解开,记录会直接映入识海。如果念错——哪怕是错一个音——神识锁会自毁,所有记录都会消失。”
“够狠。你当初编这个密钥的时候,就已经在防自己被抓了。”
周衍沉默了一瞬。“我不是防被抓。我是防有人拿我的记忆做文章。混沌神殿想要的是我脑子里的炼器经验。如果他们发现这些经验被神识锁锁死了,他们就会想办法撬开。但撬锁的过程本身就会毁掉锁里的东西。我宁可记忆消失,也不让他们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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