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璇的侦察报告还在她识海里回响，每一个细节都像被刻刀刻过一样清晰。沙柳镇灶台上温热的灵米饭，瓦罐里只喝了一半的汤，棋盘上停在第一百三十七手的黑子，裁缝铺案板上剪刀掉在青砖上磕出的浅痕，院子里小孩肚兜上的泥印，井底淤泥里左脚深右脚浅的脚印，墙面上用锅灰写的“他们不是人”，那个没来得及写完的“焚”字最后一笔拖了一尺长的捺。
她站在忘忧峰的崖边，闭上眼睛，把所有这些细节重新排列组合。
沙柳镇的传送阵不是第一次使用。两个月前，孟平就从这个传送阵被拉到了焚风谷。他在那边看到了什么，然后逃了回来。但他没有回天剑宗，而是躲在沙柳镇。他在怕什么？
如果他怕的是混沌神殿的人来追杀他，那回天剑宗才是最安全的选择。天剑宗是东华仙界最强的宗门，护山大阵连帝阶都攻不进来。一个外门弟子躲进宗门，混沌神殿绝不可能在天剑宗里把他抓走。
但他没有回来。
要么是他来不及回来——沙柳镇到天剑宗路途太远，他受伤太重，或者传送阵被封了。要么是——他不敢回来。
他不敢回来。
这四个字在云杳杳脑海里缓缓沉淀下来。为什么不敢回来？
因为天剑宗有混沌神殿的人。因为他知道天剑宗有混沌神殿的人。因为他在焚风谷看到了天剑宗的某个人，或者听到了某个人的声音，那个人在天剑宗的地位比他高得多，高到他回宗门等于自投罗网。
周衍说他在焚风谷第二层走廊尽头石室外面，听到里面有人用被控制的语气汇报天剑宗外门队伍的行踪。那个声音周衍很熟悉——不是声音本身熟悉，而是那种“被控制的人在复述命令”的语气。但能知道天剑宗外门第三十七队的巡视路线，这个人在天剑宗至少是执事以上的级别。
外门队伍的任务分配由任务堂统一管理，但具体的巡视路线、出发时间、人员名单，只有任务堂的执事、外门管事、以及带队队长自己知道。韩钧说孟平是在巡视途中擅自离队——但如果根本不是擅自离队呢？如果孟平是被传送阵从沙柳镇以南三十里的灵脉矿入口直接拉走的呢？
韩钧的说法是：孟平主动提出想去附近镇上找机缘，韩钧没有拦。但如果是韩钧故意把队伍带到传送阵激活范围内，让孟平“失踪”呢？
或者更糟糕——韩钧自己也是被控制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接到了“任务堂的指令”，让他在十月十九日把队伍带到沙柳镇以南三十里的灵脉矿入口。然后传送阵激活，孟平消失了。韩钧的记忆被修改了，他真心实意地认为孟平是擅自离队。
云杳杳睁开眼睛。
她需要尽快拿到孟平的木盒。一个外门弟子，在逃回来之后冒着被再次抓走的风险，没有回宗门求助，而是选择在沙柳镇墙上刻字留警告。他不可能只留了这四个字。那个木盒里装的东西，一定是孟平认为比他的命还重要的证据。
她踏空而起，朝西山脚飞去。
许川已经在储物阁门口等着了。他左手缠着绷带吊在胸前，右手举着一盏灵光灯，看到云杳杳踏空落下，慌忙要行礼，被云杳杳摆手止住了。
“孟平的东西呢？”
许川从腰间解下一把钥匙，开了储物阁的门。外门弟子的储物柜在第二排第三列，编号“外·三七二”。许川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没拧开，又拧了一下，锁簧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两个月没用，锁孔里积了灰。
柜门打开。里面的东西和老周说的一样：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服，半瓶聚气丹，一把断剑尖的制式长剑，一小袋下品灵石，一个用灰蓝色粗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木盒。
云杳杳拿起木盒。很轻，巴掌大小，材质是普通的松木，边角已经被磨圆了。布包得很仔细，四角对折整齐，打的是外门弟子常用的行军结——一种越拉越紧的结法。解开布包，木盒没有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是一块留影石和一张折叠的纸。
云杳杳先打开纸。纸是粗糙的草纸，撕得边缘不齐，像是随手从什么册子上撕下来的。上面用炭条画了一幅简图——
焚风谷地下结构。
第一层标注“传送接收·警戒”。第二层标注“剥离室·采集”。第三层标注“血池·核心”。三层之间用两条竖线连接，竖线旁边标注了“垂直通道，有阵法检测，需关闭灵力运转”十二个字。
第三层的下方，还画了一个问号。问号旁边用更小的字写了一句话：“下面还有东西。不是人。”
云杳杳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拿起留影石，注入灵力。
光影在储物阁的墙壁上铺展开来。
画面的第一帧是一个人在写字——是孟平自己。他对着留影石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长期处于恐惧中的人特有的紧绷：“我叫孟平，天剑宗外门弟子，编号三七二。十月十九日随队巡视灵脉矿，在沙柳镇以南三十里的矿洞口被传送阵吸入，落入一个自称焚风谷的地下据点。以下是我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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