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刚走不久。
林青璇没有去翻草席下面的木匣子。她在灶台前蹲下来,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铁锅边缘——锅沿已经凉了,但锅底还有极淡的余温。她把手缩回来,在膝盖上蹭了蹭指尖沾的锅灰,开始仔细查看天井周围的每一个角落。土坯房的墙根下有几道浅浅的拖痕,不是鞋印,是某种重物被拖拽时留下的——可能是那个跛脚女人每天挪动草席时留下的。墙角的青砖缝里卡着半片干枯的叶子,叶子形状是心形,边缘带着锯齿,叶脉背面有极细的黑色绒毛。腐骨花的叶子。那女人从摊上回来整理灵草时不小心掉了一片,又或者是这叶子从她的灵草捆里飘出来,被风吹到了墙角。
她站起身,顺着拖痕的方向往外走。出了死胡同,右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青石板路在这里被两堵高墙夹成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道,地面上的青苔长得更厚了,踩上去滑腻腻的。巷子走到头是一片开阔地——东华城南门内的小广场,广场上有几棵老榆树,树下蹲着几个正在吃早饭的散修,一人端着一个粗瓷碗,呼噜呼噜地喝着灵米粥。广场边上有两家刚开门的早点铺子,一家卖包子,一家卖豆浆。豆浆铺门口有个伙计正往大锅里倒磨好的豆浆,热气腾腾地涌出来,把那伙计的脸熏得通红。
那个女人不在广场上。
她正要往南城门方向继续追,目光扫过广场边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那条巷子比刚才走过的所有巷子都窄,窄到只能侧身通过,巷口上方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写着“槐花巷”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得快认不出来了。巷口的路面上有一小撮淡黄色的粉末,是雄黄粉和某种草籽壳的混合物,被风吹得只剩一小堆。驱蛊用的。这条路她走过。
林青璇侧身挤进槐花巷。巷子里飘着一股淡而复杂的草药味,越往里走越浓,不是熬药的那种浓,是许多种灵草堆在一起互相串味后形成的杂味——有薄荷的凉,有石菖蒲的涩,有千层草的微苦,还有腐骨花特有的朽叶甜。她循着这气味穿过槐花巷,拐了两个弯,钻进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背街小巷。这里的房屋比老城区还要破旧,有些院墙已经塌了一半,用碎砖头和木条勉强补上,墙头上长着半人高的野草。巷子尽头是一扇用旧门板改成的院门,门板下面缺了一角,露出一截生锈的铁丝,铁丝上挂着一个用麻绳编的小铃铛。
院门是虚掩的,林青璇没有推门。她站在门板外约五步远的地方,背贴着巷道的土墙,把声音放得很轻很缓,像是怕吓到什么:“我来买腐骨花。西市摊上说你有。”
院子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那个跛脚女人隔着门板开口了,声音嘶哑而警觉,像一把许久没上油的锁,每一个字都带着锈迹:“今天不卖了。明天赶早。”
林青璇不紧不慢地从储物袋里取出那个小巧的玉瓶,拔开塞子,把瓶子举到门缝处轻轻晃了一下——瓶口逸出一丝极淡的草药味,和外面药铺里卖的普通外伤药截然不同。“顺便想给你带个东西。治蛊虫咬伤的。你右手指甲根往外渗黑血,那是蛊齿余毒没清干净。拖久了经脉会坏死。”
门板后面安静了更长的时间。然后那只跛脚踩着碎砖的声音从门板另一侧慢慢移过来,门板被拉开了一条很窄的缝——只够一只眼睛往外看。林青璇看到门缝里那双眼睛又冷又硬,眼白上布满血丝,不是哭出来的血丝,是长期被瘴气熏染后毛细血管破裂留下的痕迹。她把自己的右手举到门缝能看清的位置,手心朝上摊开,手指放松不握拳,把玉瓶托在掌心。她就这么安静地举着,不催也不动。
片刻后门缝里的眼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粗糙的手——右手伸出门缝,把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手背上被蛊虫咬过的黑色齿印。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溃烂了一圈,溃烂边缘发黑发紫,新渗出的组织液是淡黄色的,混着血丝。她的食指指甲从甲根到甲尖全是黑的,黑色一直蔓延到第一指节,像是从指甲缝里渗出来的墨汁凝在了皮下。她的手腕内侧有一道道陈旧疤痕——那是挣扎时被铁链磨的,疤痕叠疤痕,最老的已经发白,最细的那条还泛着粉红,边缘微微外翻。
林青璇拔开玉瓶的塞子,往女人手背伤口边缘滴了一小滴。椿禾剂在接触溃烂皮肤的瞬间就渗透进去了——溃烂边缘的红肿肉眼可见地褪了一圈,从深紫色变成淡粉色只用了不到五息,那股轻微的灼痛感也随之消退。女人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很久,一言不发地把门板推开半扇,露出了整张脸。
她比林青璇之前远远瞥见的模样更憔悴一些,颧骨很高,眼窝凹陷,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还有一处结了痂的擦伤。头发用麻绳草草扎在脑后,发尾枯黄分叉,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用灵力养护过。她在门框里站了片刻,才把门板推得更开,瘸着腿往院子里走了一步,侧身让出半条路。她的右脚踝上果然有一圈旧伤疤,比林青璇之前看到的更触目惊心——不是一道铁链磨出来的疤,而是好几道交错叠加的环形疤痕,最宽的一道几乎绕了整个脚踝一圈,皮肤被磨透后又重新长好,留下一层厚而发亮的瘢痕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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