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口气说完了一大段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说了太多,局促地收住了话头,把拐杖换到另一边腋下,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坊市青石板缝隙里的泥。
云杳杳从石桌旁站起身,走到沈月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右脚的夹板。姜长老的夹板绑得很专业——竹片削得光滑平整,用细纱布缠了三圈,不松不紧刚好固定住脚踝的位置。
“进来坐。”云杳杳侧身让开路,朝石桌那边偏了偏头,“石凳上有垫子,坐着脚不冷。”
沈月犹豫了一下,拄着拐杖慢慢走到石凳前坐下。她把拐杖靠在石桌边缘,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青布袍的下摆。云杳杳没有立刻跟她说话,先去侧院把苏合叫了过来,让苏合去给沈月倒一杯温水。苏合端着水杯过来时顺便带了一小碟姜长老新做的桂花糕,放在沈月面前,然后悄悄地退到侧院门口,抱着药材图谱假装在看,实际上耳朵竖得老高。
沈月端起温水喝了一口。杯沿碰到嘴唇时她还是习惯性地低头闻了一下,这是长时间被囚禁的人养成的本能——任何入口的东西都要先确认安全。云杳杳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只是自己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拿起林青璇留在桌上的那捆腐骨花,拆开草绳,一朵一朵摆在桌上,让她看到这些花被认真对待了。
“林姑娘明天要去南疆。”沈月先开了口,声音很轻,但不再是之前那种随时会断的声线,“她说你也要去一个很冷的地方。”
“嗯。她去南疆万毒窟侦察,我去北域寒冰深渊。”云杳杳说,“你画的那条路线图,帮她节省了至少一半的侦察准备时间。”
沈月低头看着自己还裹着夹板的右脚,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云杳杳,眼眶里没有泪,但有什么东西在深处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她从怀里取出一个折叠得非常仔细的纸包,放在桌上,用手指往云杳杳的方向推了推。纸包是用坊市管理处登记时发的草纸,边角裁得不齐,但折得很用心,四面对齐,每一道折痕都用指甲压得笔直。
云杳杳拆开纸包。里面是三朵晒干的花,每一朵都压得平整完好,花瓣是极淡的月白色,边缘带着一圈若有若无的银辉,在月光下微微泛着柔光。花形很小,一朵只有指甲盖大,三朵并列在一起,像是三颗落在纸上的月牙。不是腐骨花,不是黑水莲,不是任何一种她在南疆灵植图谱上见过的品种。这种花的质地非常特别——花瓣看似脆弱,但拿在指尖轻轻搓一下,表面竟然有一层极薄的蜡质保护层,像是生长在极寒环境中为了锁住水分而进化出来的特有结构。
“这是什么花?”云杳杳问。
“月萤花。只长在沼泽深处最冷的水潭边上。”沈月指了指最小那朵,“南疆沼泽里没有别的地方有冰水——只有那座塔的底下。第九层的空心祭坛旁边,有一条很窄的地下暗河,暗河的水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抽上来的,水温常年比冰还冷。月萤花就长在暗河岸边的石缝里。它只在晚上开,天一黑花瓣就会发光,光很淡,像萤火虫。花开一夜就谢,天不亮就合上了,所以要半夜下去采。”她的声音在说到“半夜下去采”时变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在塔里被关了五年。五年的每天晚上,他们要我到第九层打扫祭坛。我看着那颗茧子一点一点长大——从拳头大长到比我人还高。茧子在长,月萤花也在长。茧子长一寸,月萤花就开一朵新的。五年,开了五朵。我逃出来的那一晚,趁祭坛没人,采了三朵。另外两朵留在暗河边上——那时候还没全开,还是花苞。”
她停了很久,才用极轻的声音说完最后一句。
“我想着,等它们全开了再回去采。但这么多年了,我再也没有回去过。”
云杳杳低头看着纸包里那三朵小小的月萤花。花瓣上的银辉在月光下一明一暗,花心里藏着五年前塔底暗河的水声。她把纸包重新折好,折得和沈月包来时一样仔细,四面对齐,折痕压直,然后把纸包放在了储物袋最深处。
“这三朵花,我带一朵去北域,留两朵在忘忧峰。”她把其中一朵月萤花取出来,放进自己随身携带的晶核旁边,然后把剩下两朵重新包好推到沈月面前,“忘忧峰的两朵,一朵留给你,一朵留给林青璇。等她从南疆回来,你自己交给她。”
沈月怔怔地看着推到面前的那个纸包。她的右手手指又开始微微发抖——还是蛊毒后遗症,但这一次抖得不一样。她伸手把纸包重新拿在手里,用那双还在发抖的手指把它一层一层打开,取出其中一朵月萤花,放在掌心里低头闻了闻,然后抬头看着云杳杳,嘴角出现了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之前在槐花巷那种勉强挤出来的笑,而是真的,嘴角弯了一点。
“北域也很冷。地下暗河的水会结冰,比南疆塔底的冰水还要冷。”她把手心里那朵月萤花重新放回纸包里,叠好封口,郑重地推到云杳杳面前,“这朵给你。月萤花不怕冷,冰水里开得最好。你带它去北域,也许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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