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经过一个人，那人就本能地侧身让出一线空间，陈赤赤往左偏了半寸，腰侧弯出一个弧度；
邓朝往后收了收脚尖，脚跟几乎悬空；
马迪把肩膀往回收了一点，像被人从侧面推了一下，老舅一路穿过来，每一步都踩在木面上经过计算的剩余空间里，每一步落下去的时候脚掌边缘都刚好擦过旁边人的脚侧。
最后他站到了沈煜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
木面在他们脚下因为重心的集中而往下沉得更深了，水面漫过了他们的小腿接近膝盖的位置，沈煜的左腿已经被水泡到了膝盖弯，老舅的右腿也差不多。
那根深红色的充气木面几乎只剩一道极窄的拱形还露在水面之上。
沈煜往后让了半步，脚掌往后移动的时候小心地避开了陈赤赤的脚尖；
老舅顺势往前跟了半步，两个人擦肩而过，肩膀贴着肩膀，肋骨隔着衣料贴了一下又分开，老舅站到了沈煜原本的位置上，沈煜退到了老舅刚才穿过来的那条通道的起点。
然后沈煜往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每退一步，他身边的人就跟着微调。
陈赤赤往左偏，把胯骨让开半个拳头的宽度；
范至毅往右偏，肩膀转了十五度；
马迪把脚收回来，脚趾在内侧并拢。
整根平衡木上的九个人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个人的移动幅度都控制在最小范围内，像齿轮咬合时那一毫米的旷量，不多不少刚刚好。
沈煜退到队尾站定，脚掌踩上木面末端几乎悬空的位置，脚跟已经贴着木面的边缘了，水面没过了他的膝盖，裤腿里的水被体温捂热了一层又新浸进来一层凉的。
老舅站在了原本属于他的位置，现在是队伍的第三顺位，排在马迪后面，范至毅前面。
但还差一步。
沈煜站在队尾，目光越过前面所有人的头顶，越过马迪的后脑勺、越过老舅的肩膀、越过范至毅宽厚的后背，落在陈赤赤的后脑勺上。
陈赤赤排在范至毅后面，但他们俩的排列顺序不对，范至毅最高应该排在最后面，陈赤赤比他矮应该在范至毅前面。
而沈煜自己比陈赤赤矮，应该排在陈赤赤前面。
现在队伍末尾的顺序是：马迪、老舅、范至毅、陈赤赤、沈煜。
马迪和范至毅已经换过了，老舅的位置也没问题，但陈赤赤和沈煜还需要换，然后范至毅要再往前移一位。
赤赤哥，沈煜的声音从队尾传过来，压得很低，但陈赤赤听见了，他耳朵动了一下，我们俩换。你往后让，我往前上。
陈赤赤偏了偏头，两个人隔着两个身位对视了一瞬。
沈煜的视线越过范至毅的耳侧落进陈赤赤的眼睛里，陈赤赤看着他，微微点了下头，把重心从右脚换到了左脚上，往后退了半步。
他退出的那半步在木面上留出一段大约一掌宽的空隙。
沈煜往前迈了一步。
他从队尾的位置挤进了陈赤赤让出来的空隙里，脚掌踩落的时候水面在他膝盖处漫开一圈波纹，顺着腿侧荡出去。
陈赤赤顺势又退了一步，站到了沈煜刚才的位置上——队尾。
两个人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沈煜的肩膀擦过陈赤赤的胸口，陈赤赤的手背擦过沈煜的后腰，平衡木猛地一震。
沈煜在陈赤赤让出空间的那一瞬间跨步上去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马迪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左侧歪过去。
他的膝盖在长时间的泡水和承重之后终于撑不住了，从微屈到失去支撑力只用了不到半秒，歪斜的幅度不到五度，但脚下那段湿滑的充气弧面让他找不回重心，整个人像一堵慢慢倾倒的墙往水面上栽过去。
沈煜看见了。
他的左脚刚刚落在木面上还没来得及踩实，脚掌在半空中悬了不到零点几秒。
双手还在保持着跨步时的平衡姿态，左手在前方虚扶着空气，右手在身体右侧张开。
他看见了马迪往左侧歪下去的那一瞬间：马迪的表情从慌乱变成了认命，嘴唇张开，后腰的膏药在T恤下面绷成一条直线，整个人像一截被拦腰折断的木头，从膝盖开始弯折，上半身往水面上倒。
沈煜的手松开了保持平衡的姿势。
他本来要往落脚的方向压的那股重心被他自己卸掉了，整个人往左猛压过去，左肩往下沉，右臂在完全失衡之前探出去。
他的右手一把抓住了马迪的后衣领，手指攥住了那一把湿透的布料，T恤的棉质面料在他掌心里皱成一团，水从指缝间挤出来。
他脚下的木面因为他的重心偏移而更剧烈地晃了一下，整根木面向左偏了大约十五度，水面从右侧涌上来，
他的一条腿在水下滑出去，膝盖在木面边缘滑了大约一厘米，边沿的充气弧面贴着髌骨滑过去，但他另一只手在抓住马迪衣领的同时松开了，往旁边一抄。
他抄住的是老舅的手腕。
老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往前跨了半步。
他的左手伸出来，五指张开，掌根朝上，像一块提前放在那里的搁板，沈煜的手扣上来的时候，老舅的整条手臂猛地绷紧，肌肉从肩到肘拉成一条直线，血管在小臂外侧鼓了一下，然后往上一提，把沈煜整个人往回拽了半寸。
沈煜借着这一拽之力，右手同时发力，把马迪往后拉了一把，左手攥着衣领往后拽，手腕翻转了一个角度。
两个人配合的间隙不到零点几秒，沈煜抓衣领和扣手腕几乎在同一瞬间完成，老舅的发力也在那一瞬间合上了，像两个齿轮在高速转动中咬住了彼此。
马迪被两个人合力拽了回来。
他的身体在即将触到水面的最后一刻被拉正了，膝盖重新弯下去，脚掌踩回了木面上，他落下去的时候脚掌在充气面上蹭了一下才稳住，但站住了。
水面被他刚才那一歪荡出一圈更大的波纹，从马迪的脚边向两侧扩散，漫过所有人的脚踝又退回去，在每个人腿侧留下一道新的水痕，然后慢慢平复下来。
马迪站稳之后整个人趴在沈煜的肩膀上喘了三口气，额头顶着沈煜的肩胛骨，下巴搁在他肩头，脊背还在发抖，手肘撑着沈煜的肩胛骨才没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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