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冷饮，杯壁上的冷凝水珠正顺着杯身往下滑，在他指尖汇成一小滴水。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眼对上她的目光，嘴角那个从容的微笑依旧挂着，但语调放得很轻，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认真地回应她的认真。
“叔叔阿姨难得来一趟北京，可能是想你了。热纳德可能是在跟朋友交流，毕竟他这个年纪谈个朋友也正常。
至于我们，刚才在讨论明天的歌单顺序。有几首歌的灯光衔接不太顺畅，吵了有一会儿了，你一进来我们就停了，怕你跟着操心。”
他伸手把她帽檐上沾的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上去的纸屑轻轻捻下来，指尖在她帽檐边缘停了一下。
“别多想。你爸妈第一次来北京看我的演唱会，可能有点紧张。毕竟是我第一次在他们面前唱歌。”
哈尼看了他两秒，帽檐下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她嘴角翘了一下，像是接受了他的解释，但那个弧度里还残留着一点没完全消解的疑惑。
她转头又看了看一旁的众人。
也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所有人都突然变得很忙。
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那种感觉就像你走进一间刚安静下来的房间，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热闹的余温，但你不知道那份热闹是属于谁的。
最终她收回了目光，还是没有继续追问。
“好吧。那你要不要先歇会儿？我爸妈还等着你一块吃饭呢。他们好不容易来一趟北京，我爸从机场到酒店的路上至少问了我不下五遍‘沈煜什么时候忙完’。你要是彩排结束了，咱们现在过去接他们，一起吃个晚饭。”
沈煜偏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又看了看休息室里这群人，把冷饮杯往化妆台上一放。
“行。朝哥，你们要不要一块去？都忙了一下午了，赤赤哥刚才喊饿喊了好几遍。”
王冕正低头拆吸管，听到这话抬起头，刚要张嘴。
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从旁边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王冕的“好”字卡在喉咙里。
他偏头一看，范至毅正低头看着他。
范至毅下巴微微往下压了一下，按在肩上的力道不大，但很稳。
王冕张了张嘴，又合上，吸管叼在嘴里忘了插进杯子，眼神在范至毅和陈赤赤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满脸都写着“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范至毅没有解释，收回手，抬头看向沈煜，用他低沉的嗓音稳稳地替王冕回了一句。
“你们先去吧，我们这边还有点流程要核对，明天开场前再碰一次。”
沈煜的目光在范至毅和王冕之间停了一瞬。
他看到范至毅那只刚从王冕肩上收回的手，看到王冕叼在嘴里还没插进杯子的吸管，看到陈赤赤在旁边微微偏头憋着笑。
他嘴角那个从容的微笑动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牵着哈尼的手出了休息室。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先是穿过铺着地毯的过道，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王冕把叼在嘴里的吸管拿下来，转头看向范至毅，一脸不解。
“范大哥你刚才干嘛按我？我忙活了一下午，真饿了。彩排从中午站到现在，就吃了半包饼干。”
范至毅松开按在他肩上的手，缓缓收回身侧，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惋惜什么昭然若揭的事实。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偏头看了一眼陈赤赤。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给他解释吧。
陈赤赤接收到信号，把手里的吸管往茶几上一放，站起来走到王冕面前。
他抬手用食指戳了戳王冕的脑门，力道不重，但位置精准，一下一下戳在眉心正上方，一字一顿地说。
“你傻啊，人家是一家五口去吃饭——沈煜、哈尼、哈尼她爸、她妈、还有她弟。
你去干嘛？当婚礼司仪提前彩排吗？你要不要在饭桌上站起来举杯说‘祝二位新人百年好合’？人家爸妈来见未来女婿，你夹在中间算什么？算特邀嘉宾还是算蹭饭的？”
王冕捂着脑门，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恍然再到窘迫，三种情绪依次闪过，最后定格在一种被现实打击之后的认命上。
他把吸管插进冷饮杯里，低头吸了一口，发出呼噜噜的空响声。
杯底只剩冰块了。
他把那口冰水咽下去，含含糊糊地说：“我又忘了。她爸妈也来了。我刚才只想着沈煜说‘一块去吃饭’，就条件反射想说好。我脑子里还停留在西双版纳大家一起聚餐的画面——长桌、砂锅、菌子鸡汤、朝哥削土豆——忘了今晚是人家的家宴。”
“不然呢？”陈赤赤坐回沙发上，翘起二郎腿，重新拿起那根被咬得满是牙印的吸管在手里转着。
“你以为沈煜为什么让我们提前两天到北京？不是为了让我们蹭饭的——是为了让我们帮他盯灯光、盯音响、盯流程。
饭，他自己会请。请的是他未来岳父岳母和小舅子。我们这些人，明天演唱会结束之后再跟他吃。
今晚这顿饭，是人家一家人的饭。你，我，朝哥，范大哥，老舅，小鹿，乃文哥，马迪——我们今晚自己解决。楼下不是有家涮肉吗？我请客。就当提前庆祝明天沈煜求婚成功。”
邓朝把流程表在茶几上抹平折角。
那道白痕已经被他来回压了好几遍，纸张终于完全铺平了。
他抬起头，用队长的语气盖棺定论，音量压低了几分，像是在分享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绝不外泄的秘密。
“家宴的意思就是——你不在邀请名单上。我也不在，赤赤也不在，范大哥也不在，老舅、小鹿、乃文哥、马迪都不在。今晚先让沈煜去陪他未来岳父岳母好好吃顿饭。他准备了这么长时间了，今晚让他安心吃饭，明天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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