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秋天，心渊之家来了一位纺线的人。她背着一架纺车，几捆棉花，一盒棉籽，还有一卷粗布。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写了八百多年的牌子，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纺车，坐在门槛上，开始摇纺轮。纺车吱呀吱呀响，像秋虫在叫。小光走过去。“您好。您从哪里来？”纺线的人抬起头，眼睛很亮。“我从平原上来。我是个纺线的。”
小光看着她。“你来纺线？”她点点头。“这棵树活了八百多年。它看过很多布。我想纺一轴线，织成布，给树做一件新衣裳。”
小光蹲下来，看着那架纺车。木头的，旧了，但很结实。纺轮圆圆的，纺锭尖尖的。她拈起一团棉花，捻出线头，缠在纺锭上，摇动纺轮。线从棉花里抽出来，细细的，匀匀的，绵绵不断。孩子们围过来看，眼睛亮亮的。“奶奶，你在做什么？”纺线的人说：“在纺线。纺好了，就能织布。”
一个小女孩蹲下来，摸着那根线。“好细。能织多大？”纺线的人想了想。“能织很大。一寸一寸织，能织出一匹布。一匹一匹缝，能缝出一件衣裳。”
纺线的人在心渊之家住了下来。她每天在树下纺线，摇纺车，捻棉花，接线头。她纺得很慢，每一根线都很匀。孩子们围过来，眼睛亮亮的。“奶奶，我能学吗？”纺线的人点点头。“能。从捻棉花开始。”
她教孩子们捡棉花，去籽，捻线头。孩子们学得很认真，小手在棉花里揉来揉去。大人们也来学，老人们也来学。树下成了纺线坊，纺车吱呀吱呀，从早响到晚。
有一天，小光问她：“为什么要纺线？树已经有一件衣裳了。”纺线的人想了想。“那件衣裳旧了，破了。我想织一件新的。旧的留着，让人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新的穿上，让人知道光还在。”
她纺了很多天。从秋天纺到冬天，从冬天纺到春天。棉花变成线，线变成线轴，线轴堆了一筐又一筐。她纺了一根最长的线，从树下一直牵到门口，又牵回来，绕成一团。
终于有一天，纺线的人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些线轴，看了很久。“纺好了。”她说。
那天晚上，纺线的人在树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阿纺”。和那些八百多年的名字在一起。旁边刻了一行小字——“我在这里纺了线。线不断，光就不散。”
阿纺走了。她走的时候，把那架纺车和那些线轴留在树下，放在木箱旁边。孩子们围过来，摸摸纺车，摸摸线轴。“小光哥哥，我们能纺吗？”小光点点头。“能。想纺什么，就纺什么。”
孩子们学着阿纺的样子，摇纺车，捻棉花。纺出的线粗粗细细，但很结实。大人们也来纺，老人们也来纺。树下成了纺线坊，纺车吱呀吱呀，响了一年又一年。
有一年冬天，心渊之家来了一个老人。很老了，头发全白，背驼得厉害，走路需要人扶。她站在纺车前，摸着纺轮，摸了很久。小光走过去。“您好。您从哪里来？”
老人说：“我从东边来。我来看看这架纺车。”
小光看着她。“您认得这架纺车？”老人点点头。“认得。我奶奶的。阿纺是我奶奶。”
老人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摇动纺轮，纺车吱呀吱呀响。“奶奶，车还在。声还在。线还在。”那天晚上，老人在树下刻下了自己的名字。“阿织”。和那些八百多年的名字在一起。旁边刻了一行小字——“我摇了奶奶的纺车。声还在，光还在。”
又过了很多年。心渊之家的那件靛蓝色棉衣，换了一件又一件。布旧了，织新的。线断了，接新的。但那些衣裳，一直穿在树上，在风里飘。来的人会在衣裳前停下来，摸一摸，看一看。
“这布真密。”“这线真匀。”“这针脚真细。”有人摸了，笑了。有人看了，哭了。有人按着胸口，说：“暖了。”
有一年春天，心渊之家来了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眼睛亮亮的，手里拿着一团毛线，红红的，已经织了一小片。她站在树前，看着那件靛蓝色的棉衣，看了很久，然后坐下来，继续织。
小光走过去。“你叫什么？”小女孩说：“我叫小织。我想织一条围巾，给树围上。”
她织得很慢，每一针都很认真。红线在她手里变长，变宽，变成一条小围巾。织完了，她站起来，把围巾围在树干上，打了一个结。
“围好了。树暖了。”
小光看了看，点点头。“好。织得好。”小女孩笑了。“那我以后每年都来织一条。红的，黄的，蓝的，紫的。让树有好多颜色。”
小女孩在树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小织”。和那些八百多年的名字在一起。旁边刻了一行小字——“我织了一条红围巾。围在树上，树暖了。”
小光看着那条红围巾，又看着那件靛蓝色的棉衣。棉衣旧了，补了又补。围巾新了，红红的。但都是光。光在布里，在线里，在每一针每一线中。衣在，光就在。纺线的人，也是光。织布的人，也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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