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渊之家门前的青石板路,又多了几道裂缝。石缝里长出青苔,路边的野花开了一茬又一茬,孩子们从这条路上走出去,老人们沿着这条路上走进来。人来人往,路一直在。那棵活了九百多年的梧桐树还在,树干更粗了,树冠更大了,叶子还是那么绿,秋天还是那么黄,落了又长。那些刻在树干上的名字,一圈一圈向上延伸,最下面的已经看不清了,但名字还在,在树皮底下,在树的心里。
阿洲成了心渊之家的守护者。他每天清晨起来,打水,烧水,煮茶,添油,点灯。他做得和小树一样慢,一样稳。茶还是那个味道,灯还是那个亮。来的人问茶是谁煮的,他说是小树教的。来的人问灯是谁点的,他说是爷爷们传下来的。来的人问这棵树活了多久,他说快一千年了。来的人摸着树干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问这个是谁,那个是谁。他大多不知道,但他会说:“每个人都是一束光。”
那一年秋天,心渊之家来了一个年轻人。他背着画架,风尘仆仆,从山下来。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刻满名字的树干,看着那盏灯,看着那扇窗,看着那堵墙,看着那口井。他支起画架,开始画画,画了整整一天。太阳偏西的时候,他画完了。画上的树很大,叶子很密,树干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树下有一盏灯,亮着。旁边有一扇窗,开着。围栏上挂满了锁,树上挂满了风筝、绳结、星星、镜子。画得很好,比阿画画的还要好。阿画是第一个画这棵树的人,画了一百多年了。
年轻人把那幅画挂在围栏上,和阿画的画并排。阿画的画已经褪色了,纸也黄了,但还能看出画的是什么。年轻人的画还新着,颜色鲜亮。一老一新,像祖孙俩站在一起。
年轻人没有走。他在心渊之家住了下来,每天画画。画日出,画日落,画月亮从树杈间升起来,画星星在树梢上闪烁,画来的人刻名字,画来的人喝茶,画来的人在树下哭、在树下笑。他画了很多很多画,堆满了阿洲腾出来的那间屋子。
有一天,阿洲问他:“你画了这么多,要给谁看?”
年轻人想了想,“给以后的人看。一百年后,我画的东西也像阿画的画一样旧了。那时候的人看到,就知道一百年前这里是什么样子。树还是那棵树,灯还是那盏灯,光还是那束光。”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很大。年轻人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扫雪,从门口扫到井边,从井边扫到围栏,从围栏扫到花圃。他不让雪压着花,说花也会冷。阿洲告诉他,这些花是阿种种的,种了一百多年了。每年春天都会开,从来没有断过。年轻人把花圃边的雪扫得干干净净,还找来干草把花根围上。
春天来的时候,花开了。红的,黄的,蓝的,紫的,比往年还多。年轻人蹲在花圃边,一朵一朵地数,数了一下午没数完。他笑了,“种花的人,知道花会开这么久吗?”阿洲想了想,“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他种了,花就开了。”
那一年,阿洲在树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他守了这棵树二十多年,一直没有刻。年轻人问他为什么不刻,他说:“不急。等我守完了,再刻。”现在他觉得守完了,不是守到头了,是可以传给下一个了。
他刻得很慢,一笔一划。“阿洲”。和那些九百多年的名字在一起。刻完,他退后一步,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又拿起刻刀,在旁边刻了一行小字——“我守了这盏灯二十三年。灯一直亮着。”
那一年,心渊之家来了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根小辫子,眼睛亮亮的。她跟着父亲从山下来,走了一上午,累得小脸通红。她一进院子就跑到花圃边,蹲下来闻花香。她跑到井边,趴在井沿上往里看。她跑到围栏边,摸那些锁,摇那些风筝。她跑到树下,仰着头,看那些名字。她踮起脚尖,伸手去够,够不着。父亲把她抱起来,她伸出手,轻轻地摸着那些笔画。
“爸爸,我的名字也会在这里吗?”
父亲想了想,“你想在这里吗?”
小女孩点点头,“想。”
父亲帮她在树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小禾”。很小,但很深。小禾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他们住了三天。每天清晨,小禾跟着阿洲去井边打水,举着小木瓢给花浇水。每天傍晚,她坐在树下,听阿洲讲那些名字的故事。讲韩墨,讲苏曜,讲小北,讲小远,讲阿井,讲阿途,讲阿念,讲林秀,讲很多很多人。她听得很认真,眼睛亮亮的。
走的那天,小禾跑到树下,抱着树干,把脸贴在那些名字上。“我会回来的。”
阿洲蹲下来,“好。等你。”
小禾松开手,牵着她父亲的手,沿着青石板路走下去。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挥挥手。阿洲也朝她挥挥手。
又过了很多年。阿洲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年轻人还在画画,画了一屋子的画。他画阿洲在树下煮茶,画阿洲在灯下添油,画阿洲在井边打水,画阿洲在花圃边站着看花。画了很多张,每一张都不一样。
有一天,阿洲病了,躺在床上,不能动了。年轻人每天去看他,给他端水,喂饭。阿洲吃得很少,话也很少,只是看着窗外那棵树,看着那盏灯,看着年轻人新挂上去的画。
有一天,阿洲忽然说,“阿画,你把那幅画取下来。”
年轻人愣了一下,还是走到围栏边,取下了一幅画——阿画画的第一次那个版本,树很大,叶子很密,刻满了名字。阿洲接过画,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我年轻的时候,第一次来这里,看到的就是这个样子。树比现在小一点,名字比现在少一点。但灯一样亮,光一样暖。”
他把画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那天夜里,阿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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