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和陈青自己在淄城开发区转悠又不一样，有两人亲自陪同，一边走一边介绍。
开发区里确实有几家从苏阳迁来的企业，厂房崭新，机器轰鸣。
刘书记指着一家电子厂说：“这家，之前在苏阳高新区，干了三年亏了三年。来我们这边，第一年就盈利了。老板跟我说，后悔没早来。”
陈青走进那家电子厂，跟老板聊了几句。
老板四十多岁，操着一口苏阳口音，听说陈青是苏阳的新书记，有些尴尬。
“陈书记，不是我不想留在苏阳。苏阳什么都好，就是成本太高。地租一年几十万，工人工资比这边高一千多，我们做代工的，利润本来就薄，扛不住啊。”
陈青问：“如果在苏阳给你同样的成本条件，你愿意回去吗？”
老板愣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陈书记，苏阳是省会，不可能给我们这种条件。我能理解。各有各的难处。”
从淄城开发区出来，陈青上了车。
赵志远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没敢说话。
“去沂城。明天一早走。”
“陈书记，不在淄城住一晚？刘书记安排了晚宴。”
“不吃了。回去还有事。”
赵志远知道陈青心情不好，没有再劝。
车子驶上城际快速路，越往苏阳方向开，楼宇越少，一直到开发区，才有厂房出现。
陈青靠在座椅上，眼前所见，以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的，都是刘书记的话和那个老板的苦笑。
苏阳不是不努力。
苏阳修了最好的路，建了最好的园区，给了最好的配套。
但苏阳给不了的是——低成本。而低成本，恰恰是周边城市最大的优势。
这不是政策能解决的，是城市的定位决定的。
苏阳是省会，不能降格以求，不能跟周边城市打价格战。
但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苏阳的企业就会一家一家地流失，苏阳的“稳”就会变成“垮”。
他睁开眼睛，对赵志远说了一句话。“赵秘书长，回去之后，通知各位常委，下周开个专题会。议题只有一个——苏阳的发展方向，是不是走错了？”
赵志远心头一凛。“好。”
接下来的一周，陈青把苏阳城南方向的几个城市都走了一遭。
从党建工作入手，了解这些城市在发展中的定位，不再关注具体的政策优惠，而主要是了解他们对自己城市的认知。
总体而言，这些原本应该是苏阳市的卫星城市，其从最初附属思想的转变，都源于对城市定位的调整。
而苏阳却一直抱着自己的省会城市定位。
这是没错的，而且也是必须的。
但在全国一盘棋的基础上，城市定位的调整难度与城市规模成正比，越大的城市越难调整。
调研结束后回来，陈青让孟朝阳以苏阳市委的名义向省委写了一份汇报材料。
名义上毕竟是以党建工作互动交流为目的，省里又出了文件，这个形式还是必须要走完整的。
而他，却已经召集了发改委连续开了三天的碰头会。
而碰头会结束的周末，陈青把自己关在未来锦城家里的书房里，整整两天没有出门。
他把苏阳过去十年的城市总体规划、经济发展规划、招商引资政策汇编全部翻了出来，一页一页地看，一条一条地对比。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苏阳向南发展的战略，始于十年前的时任市委书记。
那时候的思路是对的：苏阳往南，淄城、沂城往北，双向奔赴，形成城市群。
十年过去了，路通了，边界近了，但行政壁垒没有打破。
苏阳的企业外流，周边城市的企业却没有来。
苏阳成了“输出者”，周边成了“收编群”。
一个城市做出了选择，其他的就跟上，形成了连锁和集群效应。
而苏阳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从发展战略的主导地位变成了输血者。
整个区域的经济在逐年上升，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对，但总又觉得哪儿不对。
他最后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苏阳的“稳”，不是不努力，是努力的方向出了问题。以为靠拢周边就能抱团发展，结果是被周边“吸血”。根本原因不是苏阳不行，是行政边界带来的成本差异无法逾越。*
他把这个结论反复看了几遍，然后合上笔记本，给赵志远打了个电话。
“周一的常委会，议题改了。不讨论方向，讨论问题。让发改委、规划局、统计局、工信局各准备一份材料，内容是——过去十年，苏阳流失了多少企业？流向了哪里？原因是什么？”
电话那头，赵志远沉默了几秒。“陈书记，这个数据不太好拿出来。有些企业是正常搬迁，有些是被挖走的。如果统计出来，怕影响不好。”
“影响不好，就不统计了？”陈青的语气不重，但很坚定。“赵秘书长，苏阳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不把问题摆到桌面上，就永远解决不了。你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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