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为了印证悟空的话，外面的队伍发生了变化。
僧侣们在一个巨大的、金光闪闪的殿宇前停下。
那殿宇比他们见过的任何殿堂都要宏伟，门楣上挂着“大日如来宝殿”的金匾。所有僧侣，无论长幼，在殿前广场上，如同演练过千万遍般，瞬间停步，转身，面向大殿，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滞涩。
然后，在一声清越的磐响后，近千名僧侣，同时开口，诵念经文：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只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正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声音洪亮，汇聚成海，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每一个音调都几乎完全一致。然而，这浩大的诵经声，却听不出丝毫虔诚、感悟、或是智慧的火花，只有一种冰冷的、重复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韵律。
仿佛不是千人在诵经，而是一架无比精密的机器，在播放着录制好的经文。
更诡异的是，随着诵经声，所有僧侣的姿势、神态，甚至呼吸的节奏，都开始趋于一致。
他们微微垂首，眼帘低垂，双手合十，置于胸前，指尖的高度、手掌的角度，都仿佛用尺子量过。晨风吹动他们的僧衣，衣袂飘动的幅度都相差无几。
这哪里是诵经礼佛？
这分明是一场盛大、庄严、却又冰冷到极致的集体表演！一场以信仰为名，进行的、对个体意识的彻底抹杀！
“不……不是这样……” 唐僧看着这一幕，眼中充满了痛苦与不可置信，“礼佛诵经，贵在诚心，发乎本心，明心见性。岂能…岂能如操练士卒，如木偶演戏？
如此诵经，经是经，人是人，两不相干，何来感应？何来智慧？”
“师父你看！” 悟空忽然指向广场边缘。
只见几个身穿深褐色僧衣、手持戒尺的僧人，如同幽灵般在诵经的僧侣队列间无声穿行。
他们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每一个诵经的僧人。
忽然，一个年老的僧人似乎气力不济，合十的双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指尖偏离了标准角度不过毫厘。
一个褐衣僧人瞬间出现在他身边，手中戒尺如同毒蛇出洞，快、准、狠地抽在老僧的手腕上！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洪大的诵经声中微不可闻，但悟空等人看得清清楚楚。
老僧浑身一颤，脸上掠过一丝痛苦，但立刻强行忍住，以更快的速度将双手调整回标准姿势，继续诵经，声音甚至没有一丝颤抖，眼神更加空洞。那褐衣僧人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记下了什么，又无声地走向下一个目标。
同样的事情，在广场各处细微地发生着。
一个沙弥似乎走了神，眼皮眨动的频率快了一丝，戒尺便落在他的肩头；一个中年僧人诵经的音调略微低了一点，后背便挨了一下……
每一次惩戒，都精准、迅捷、无声，仿佛已经演练过无数次。被惩戒者，除了身体本能的细微颤抖，没有任何其他反应，立刻修正自己的错误，仿佛那戒尺不是打在身上，而是打在某个无关紧要的物体上。
唐僧看得浑身发抖，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沙僧双拳紧握。八戒缩了缩脖子，低声道：“我的娘咧，这比天牢里的杀威棒还吓人！念个经而已，至于么？”
“至于。” 悟空的声音冷得像冰，“在这里，经念得标不标准，姿势对不对，比心里有没有佛，重要一万倍。
这，就是他们的规矩。”
晨钟早已停歇，鼓声也早已止息。只有那冰冷、洪大、整齐划一的诵经声，如同海潮，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这座黄金铸就的寺庙，也冲击着禅房内师徒四人的心神。
不知过了多久，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诵经声终于停了。在一声悠长的磐响后，近千名僧侣，如同得到指令的傀儡，同时停止，同时转身，再次排成整齐的队列，迈着完全一致的步伐，沉默地、有序地，如同退潮般，从各个甬道散去。
广场上，瞬间变得空无一人，只剩下那宏伟的、金光闪闪的大日如来宝殿，在晨光中沉默地矗立，仿佛刚才那一切从未发生。
但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被“规训”过的冰冷气息，却久久不散。
禅房内，一片死寂。
八戒一屁股坐回草席，喃喃道：“这地方，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沙僧沉默着，眼中充满了忧虑。
唐僧缓缓睁开眼，眼中竟有了泪光，他望着窗外那渐渐亮起的天空，声音沙哑而沉重：
“我佛慈悲，为何……为何会如此？金玉为表，规矩为锁，将活生生的佛子，训作无知无觉的偶人，这真的是佛门净土吗？还是……一座以佛法为名，精心构筑的…牢狱？”
悟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桌上那几行刻字——
“金为牢，规作锁，禅心困此难解脱”。
此刻，他对这牢与锁，有了更深刻、也更骇人的理解。
这布金禅寺的规矩，远比青龙山三犀的暴力盘剥更加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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