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也不对。”秦怀谷摇头,“力臂长固然省力,但省多少?可计算否?可预测否?”
无人应答。
秦怀谷取来一根细绳,在杠杆上标出刻度,又在两端挂上不同重量的石块。他移动支点,杠杆时而平衡,时而倾斜。每次移动,他都报出两端的重量和力臂长度。
“诸位看,”他指着那些数字,“左边重物乘左边力臂,右边重物乘右边力臂——这两个数,何时相等?”
工匠们伸长脖子看。有人掏出炭笔在木板上演算,算着算着,眼睛亮了。
“相等时……杠杆就平衡了!”
“对!”秦怀谷点头,“左边重五斤,力臂三尺;右边重三斤,力臂五尺——五乘三等于十五,三乘五也等于十五。平衡。”
他放下杠杆,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或恍然或震惊的脸:
“这不是经验,是‘理’。有此理在,无需试错,无需摸索,直接计算便知:要撬动某石,需用多长杠杆,支点放在何处,用多少力。省时,省力,省料。”
堂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工匠们交头接耳,有人激动地比划着,仿佛突然开了窍。
邓陵固坐在后排,手指无意识地掐着掌心。他做工匠二十年,撬过的石头无数,从来都是凭感觉、凭经验。可今日……今日秦怀谷说的这些东西,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他心里某扇一直紧闭的门。
秦怀谷不理会议论,走到陶盆前。盆中盛满清水,他拿起一块石头放入水中,石头沉底。又拿起一块同样大小的木块放入,木块浮起。
“为何石沉木浮?”
“石重木轻!”台下有人抢答。
秦怀谷不置可否,又取来一块铁片,轻轻放在水面——铁片浮着。他用手一按,铁片沉下。
“铁比石重,为何铁片能浮?”他问,“木块比石轻,为何巨木成舟可载千斤?”
台下沉默。
秦怀谷取来一个小陶罐,罐口蒙着薄羊皮。他将罐子轻轻按入水中,羊皮凹陷。再取出,羊皮恢复。
“水,有托举之力。”他缓缓道,“物体入水,排开多少水,便受多少托力。排开水重等于物重,则浮;小于物重,则沉。”
他拿起那块浮着的铁片:“铁片平放,排开水多,托力大,故浮。竖着按入,排开水少,托力小,故沉。”
又指木块:“木块排开水重等于自身重,故浮。将木块挖空成舟,排开更多水,托力更大,故可载重。”
道理如此简单,如此清晰。
台下已有人激动得站了起来。苏芷眼中闪着光,她想起医馆里那些浮沉的药渣,想起煎药时药材的沉浮变化——原来背后有此理!
秦怀谷最后拿起那几件木制小玩具。其中一件是个圆底木偶,无论怎么推搡,摇晃几下后总会恢复直立。
“此物名‘不倒翁’。”他将不倒翁放在案上,轻轻一推,木偶摇晃,终究立稳,“为何不倒?”
工匠们盯着看。有人看出门道:“底下重,上面轻。”
“对。”秦怀谷将不倒翁拆开,里面果然下半部灌了铅块,“重心低,则稳。重心高,则易倒。”
他环视台下,声音提高:
“杠杆之理,可改良所有需撬动、抬举的器械;浮力之理,可优化舟船设计、水利工程;重心之理,可让建筑更稳固、车辆更平稳、器械更可靠。”
“这些‘理’,不是空谈,是实实在在可计算、可验证、可应用的学问。掌握了理,技艺便不再是盲人摸象,不再是师徒口传的模糊经验,而是一门可以推演、可以发展、可以传承的真学问!”
堂内死寂。
所有工匠都瞪大眼睛,呼吸粗重。他们做了半辈子工,经验丰富,手艺精湛,可从来没人告诉他们——手艺背后,还有这样的道理!
公输岳缓缓站起,这位墨家大匠眼中竟有泪光闪烁。他对着秦怀谷,深深一揖,声音颤抖:
“先生今日所讲,如醍醐灌顶。公输岳做了一辈子匠人,今日方知……自己只是个会动手的瞎子。”
秦怀谷扶起他:“公输兄言重。经验宝贵,理只是让经验更明澈。”
鲁平、孟宽、苏芷等人也纷纷起身行礼。那些年轻工匠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有人当场掏出炭笔,在木板上演算起来,要验证秦怀谷说的那些公式。
邓陵固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汗。秦怀谷讲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他心上。杠杆、浮力、重心……这些东西,他其实在多年的工匠生涯中都有模糊的感觉,但从未如此清晰地理顺过。
更重要的是——他突然明白,为什么那套连弩图纸处处是坑了。
因为设计那图纸的人,懂这些“理”。那人不是在设计连弩,是在用这些理,布一个局。齿轮咬合过紧,是没算好摩擦和力臂;簧片力道不足,是没算好弹力和行程。每一处瑕疵,都可以用秦怀谷今日讲的道理推演出来!
而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对着那些陷阱埋头苦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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