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沈阳。
六月的辽东，暑气已被浑河吹来的风尽数化解。风里裹挟着水汽，更透着大片新垦黑土与草木的腥气。
城外，新修的笔直官道上烟尘滚滚。
皇明速运的重载马车宛如一条不见首尾的钢铁长龙，将成吨的精盐、棉布、铁器和粮秣，源源不断地运往更北面的军镇堡寨。
这座曾经被建奴盘踞多年的旧都，如今城头插满了迎风狂舞的大明日月龙旗。
辽安伯府正堂气氛压抑。
布木布泰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外罩明制青袍，腰悬一柄镶金短刀。她端坐在紫檀大案后，目光冷冷扫过案头那封染着血迹的军报。
朝廷册封后，官文书上她叫“辽安伯洪玉澜”。但在辽东这片白山黑水间，无数蒙古人和女真人私底下，依旧唤她布木布泰。
堂内，三名披甲军官单膝跪地，甲片摩擦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归附的女真佐领额头紧贴青砖，汉军千总眉头紧锁，定国公徐允祯派来的参将更是面色凝重，大气都不敢喘。
“又是多尔衮？”
布木布泰缓缓抬眼，声音极轻，却让堂内三人的背脊一下子崩得笔直。
女真佐领将头埋得更低：“回伯爷！北边哨骑在开原以北发现了踪迹。
贼人不多，约莫三四百骑，打着旧正白旗的旗号。昨夜突袭了一个屯堡，抢走二十匹马，杀了六个屯丁。”
布木布泰指尖重重扣在军报上。
刺啦一声，薄脆的纸面立时被碾出一道深痕。
“多尔衮，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她话里听不出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底发寒的冷酷。
辽东平定至今，大明新军的燧发枪与红衣大炮踏平了赫图阿拉。可白山黑水太深了，连绵的林海雪原是天然的屏障。
皇太极死后，多尔衮带着一小撮死忠一路北逃，钻进密林当了野人。
他不跟大明军阵硬碰硬，只在边境疯狂游走。
抢马、烧屯、掳人、杀官差。
动作不大，却硬生生嵌在辽东新政最脆弱的环节里。
汉军千总抹了一把冷汗，猛地抱拳抬头：“伯爷！当立刻请定国公发兵剿灭！多尔衮人虽少，可名号太毒！任由他流窜，底下那些旧旗丁的心，只怕又得飘起来！”
布木布泰冷冷瞥向他。
“心飘起来？”
汉军千总咬牙硬顶：“伯爷！辽东地是归了大明，可有些人的心，还做着复辟的春秋大梦！”
正堂里一下没了声响。
那名女真佐领身子颤了颤，嘴唇哆嗦着，半个字都不敢接。
布木布泰没有发火。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些归降的女真部族，根本不是懂了什么忠君爱国，他们不过是被大明的红衣大炮轰碎了胆，被皇帝那碾压一切的铁腕打服了。
恐惧会随着时间淡去。
只要多尔衮这杆破旗还竖着，总有人会暗中盘算，盘算着能不能再翻身做主。
布木布泰霍然起身，大步走到堂侧的辽北巨幅舆图前。
“多尔衮根本不敢南下！”
她的手重重拍在开原以北的防线上：“他带几百人出来，就是想试探！试探辽东的水浑不浑，试探旧部的心热不热！”
参将猛地抬头：“伯爷的意思是？”
“给他看！”
布木布泰发出一声冷笑，眼底杀机暴涨。
“让他睁大狗眼看清楚！”
她猛地转过身，声音犹如雷霆劈下：“传令！调义州、铁岭两营骑兵，分三路火速北上！不要跟着他的屁股吃灰，直接抄他后路，截断粮道，杀光他的马群！”
“再传令各路堡寨！”
“从今日起，凡敢与残虏私通、卖粮、卖盐、递消息者！不问旗籍！不问族属！皆以叛逆论处，连坐全族！”
女真佐领脸色霎时惨白，骇然抬头：“伯爷！逼得太急，怕底下人狗急跳墙啊！”
布木布泰盯着他。
“那就让他们跳！”
她一步步逼近那名佐领，极具压迫感的气场倾轧而下：“我就是要看看，到底是谁还惦记着旧主！谁还指望多尔衮能带他们回到赫图阿拉！”
佐领喉结疯狂滚动：“奴才……不敢。”
“你现在不是奴才！”
布木布泰厉声怒喝：“你是大明的佐领！吃的是大明的皇粮！拿的是大明的俸禄！”
她俯视着眼前瑟瑟发抖的将官，眼神残酷而清醒。
“记住！你的妻儿在沈阳享福，你的良田在辽阳，你的名字刻在吏部的黄册上！这些，多尔衮给不了你！”
“若你还想回深山老林里啃树皮当野人，本爵现在就成全你！”
佐领猛地打了个寒颤，头用力磕在青砖上，声音嘶哑得变了调：“末将万死不敢！誓为大明杀贼！”
布木布泰走回案后，提笔蘸满朱砂，刷刷写下军令，直接砸在佐领面前。
“带你本部人马，顶在最北边！让那些心怀鬼胎的旧旗丁好好看看，谁先替大明剿了多尔衮，谁才有活路！”
“杀一贼，按军功重赏！”
“擒获多尔衮部下头目者，本伯亲自上奏天子，保你升官发财！”
她俯下身，声音冷冽刺骨：“但若敢纵敌通敌，敢对旧主心软……本伯不等锦衣卫动手，先活剥了你全家男丁的皮！”
佐领伏在地上疯狂磕头：“末将领命！万死不辞！”
布木布泰目光一转，扫过汉军千总，气势迫人。
“你去张榜！”
“把大明远征军踏平倭国全境的捷报，贴满沈阳、辽阳、义州各城！传遍每一个女真牛录！”
汉军千总精神大振：“遵命！”
“还有定东伯阿敏的事！”
布木布泰语速极快：“朝廷追封阿敏为定东伯，赐祭入京停灵，子孙世袭锦衣卫！把这道圣旨，给本伯一字不落地念给辽东所有旧部听！”
堂内三人脸色剧变。
阿敏的名字在辽东太重了。这个杀人如麻的建奴叛将，大明降将。无数归降者都盯着他死后的下场。
参将心口一沉：“伯爷这是要彻底绝了他们的念想？”
“我要告诉他们，路就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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