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风漫卷百花谷,层层叠叠的繁花铺展成无边锦绣,馥郁花香浸透四野,萦绕着静卧花间的彩衣人影。
“花谷主的日子可还好过?”
一道飘忽虚浮的声线穿透融融花香,微凉又诡异,猝然落于寂静中。
半空浮起一团缱绻朦胧的粉色烟雾,烟絮流转不定,裹着一道轮廓模糊的人影。
来人眉眼尽被烟光遮掩,唯有一抹僵硬上扬的假笑虚影,浅浅凝在粉色雾色之间,缥缈又透着几分阴诡。
花怜星懒懒倚卧在柔软的花床之上,衣袂散落花丛,姿态松弛闲散,看似毫无防备。
她与这红尘谷风使打交道多年,对这缕气息早已熟稔至深,故而只是垂眸缄默,未发一言,亦无起身相迎之意。
花怜星眉尾缀着一抹剔透绯红,宛若染尽花间霞色。
可那双漆黑如点漆的瞳仁,早已敛去平日温润,沉凝着深重忌惮。
外表淡然自若,心底早已层层戒备,分毫不敢松懈。
谷间清风拂过,卷起漫天落英翩跹飞舞,也吹动了那团粉色烟雾。
迷蒙烟絮顺着风势舒展,化作轻柔风形,却始终牢牢裹住来人,任凭晚风涤荡,雾影不散,真身难辨,始终让人看不透分毫。
风使见花怜星默然不语,半点恼怒也无。
身形倏然化作流散的粉红烟霭,如孤魂夜游,轻盈穿梭在锦绣繁花之间。
他贪恋似的流连花枝,丝丝烟尘拂过娇嫩花瓣,贪婪嗅吸着百花纯粹清甜的气韵。
屡屡惹得花枝震颤、落英纷飞,将一方静谧花海搅得轻颤不休。
良久,花怜星才缓缓开口,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清冷得教人无从揣测心绪:
“风使大人倒是好雅兴。只是我百花谷一花一木皆门人悉心养护数年方才盛放,培育不易,还望大人谨慎些,莫要折了谷中芳华。”
粉色烟流骤然在花间凝定。
风使虚影悬于枝头,烟光漾开浅浅笑意,语气悠然含着赞叹:
“花谷主培育的百花,气韵冠绝仙道。贫道每观一次,便心生欢喜,自然想要多亲近摩挲几分。
红尘谷亦有景致繁花,却皆是玉石雕琢的死物,精致冰冷,毫无生气。
哪里比得上谷主这满园鲜活芳华,温柔馨香,尽得天地灵气。”
那人敏锐捕捉到花怜星眉心微蹙的细微神色变化。
随即踏着纤弱花枝,携一身粉雾轻飘飘落至她身前,声线放缓:
“我听闻,百花谷为维系宗门处境,向青丹门供奉海量修行资源。
谷主为凑齐巨额供奉,只得向下辖依附宗族层层加码,强行提升供奉额度。
可底层家族根基浅薄、财力有限,这般长久压榨,终有不堪重负、铤而走险的一日。”
风使语气平淡,字字直指要害:
“世间修士挣扎求道,不过是为立足仙道、护佑宗门,多求一线前路而已。
谷主这般涸泽而渔,耗损自身根基,终究难以长久存续。”
他微微倾身,话语里的试探与蛊惑愈发清晰:
“如今仙门格局早已大变,择景山底蕴雄厚、稳居上游,青丹门垄断丹道、声势鼎盛,就连昔日破败的晓月阁也已然重建复苏、步步崛起。
几大宗门强势发展,早已将日渐耗损的百花谷远远甩在身后。”
“仙道资源本就珍稀稀缺,争夺惨烈。长此以往,百花谷只会根基虚空、愈发衰败。
花谷主,身处这般困局,你当真从未想过退路?”
声声诘问,句句叩心。
身为百花谷主,执掌一门兴衰,花怜星何尝不知眼下绝境?
谷中资源日渐匮乏,门人修行滞缓,外部宗门步步紧逼,内忧外患层层叠加。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宗门的窘迫与危机。
可眼下各方势力龙盘虎踞,仙门制衡交错,百花谷进退维谷,前无坦途,后无退路。
这般被动煎熬的处境,数年以来早已压得她身心俱疲。
只是她早无回头之路。
自她将潘竹影交由红尘谷带走,她便已然预料到今日局面,早已做好了所有取舍与筹谋。
花影微动,清风拂动她衣摆。
花怜星抬眸,漆黑眼底褪去所有波澜,只剩一片沉静,望着眼前迷蒙粉雾,轻声发问,打破长久沉寂:
“红尘老祖当真愿意赠予结婴灵物?”
风使闻言周身粉雾骤然剧烈激荡翻涌,袅袅烟光暴涨,藏不住满心欣喜。
他等候花怜星松口,已是许久。
他立刻应声:
“花谷主,你我相交周旋多年,红尘老祖的跟脚,你素来清楚,从不虚言欺瞒。
只要你愿意持续为红尘谷输送花奴,助我谷修行固本,这结婴灵物。
老祖必定如数奉上,绝不食言。”
晚风骤起,满谷花影剧烈颤动,漫天落英簌簌纷飞。
萦绕在身侧的粉色烟尘缓缓黯淡、弥散、消弭无踪,风使的虚影随之彻底褪去。
花海重归寂静,晚风温柔拂过层叠繁花。
锦绣花丛深处,只余下一缕极轻极淡的叹息,裹挟着隐忍、无奈与万般沉重心事,轻轻落于花香风里,转瞬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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