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照林用指尖轻轻点在那些虚幻的童子轮廓上,每点一下,就有一缕百花春色从空中飘落,附着在轮廓之上。
杜照林先点了一个蹲在桃树下捉蚂蚁的童子。
桃花粉落在童子的衣袍上,衣袍便有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是被桃花瓣染过的麻布。
梨花白落在童子的皮肤上,皮肤便有了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是刚剥了壳的熟鸡蛋。
草芽青落在童子脚边的蚂蚁身上,那些蚂蚁便一只一只地亮了起来,黑亮的甲壳上反射着草芽的青光。
然后他又点了一个藏在游廊柱子后面的童子。
菜花黄落在柱子上,木柱便有了一层暖融融的质感,像是被阳光晒了一整个下午。
溪水碧落在童子偷看时露出的半张脸上,那张小脸上的眼睛便亮了起来,瞳仁里映着庭院中的春光,明亮而狡黠。
然后是第三个童子。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十个。
第二十个。
杜照林画得很慢。
每一次落指,他都要先用延香嗣感知那个位置上的“势”,确认它还在那里,确认它的姿态是什么,确认它需要什么样的颜色、什么样的质感。
然后他才从漫天的百花春色中拈取最合适的一缕,用指尖轻轻揉开,均匀地涂抹在“势”之上。
这就好像是在给一尊看不见的雕像上色。
雕像的轮廓已经有了,可你看不见它。
只有当颜色一层一层地涂上去,涂得足够厚、足够匀,那尊雕像才会从虚空中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杜照元静静地坐在屋里,透过桃林中,看着兄长,感知着兄长在虚空作画。
杜照元的指尖微微并拢。
洞天深处那道通透的本源青气一直在缓缓流转,配合着杜照林牵引百花春色的节奏。
将洞天中积攒的春色一拨一拨地送到空地上空。
本源青气是整个桃源洞天最本源的东西,之前遇到筑基突破时的危机,也是龙桃儿耗费本源唤醒了他。
杜照元牵引着桃源青气。
青气在泥土之下穿行,在桃根之间流转,在灵泉之底潜行,无声无息地来到了杜照林脚下的那片土地。
杜照林浑然不觉。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气息帛布上,沉浸在那些正在由虚转实的童子身上。
延香嗣的感知范围被他收缩到了极小,只笼罩着身周丈许之地,只感知那些百花春色和童子的轮廓。
杜照元的指尖轻轻一颤。
那道通透青气便从泥土中分出一丝来,细如发丝,淡如烟霞,顺着杜照林的足底无声无息地渗了进去。
杜照林只觉得脚底微微一暖。
然后杜照林指尖便亮了。
指尖变得通透了些,像是有一股极清澈的气流在他的指骨之中流动,把血肉都照得透明了。
杜照林没有在意。
他以为这是牵引百花春色带来的正常反应,毕竟是积攒了无数年的春色,蕴含着极其庞大的生机,牵引时经脉有些异样的感觉也属正常。
杜照林继续作画。
第五十个童子。
第六十个。
第七十个。
随着越来越多的童子被涂上颜色、附上质感,那张气息帛布上的图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实。
原本只是虚幻的轮廓,此刻已经隐隐约约能看到具体的形状了。
桃树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清晰起来,游廊的木纹一道一道地浮现出来,青石板上的纹理也一丝一丝地显露出来。
而那些童子的面容,也从一团模糊的光影变成了具体的眉眼。
有的童子咧着嘴在笑,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有的童子鼓着腮帮子,正在用力吹一只草叶做的哨子。
有的童子皱着小眉头,认真地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有的童子伸出手,去接桃树上飘落的花瓣。
每一个童子的面容都不同,姿态都不同,可他们全都带着一种天然的、毫无杂质的欢喜。
那是孩童才有的欢喜。
不知道忧愁为何物,不知道世路多艰难,只知道今天的阳光很好,今天的风很轻。
今天的桃花开得很盛,今天的游戏很有趣。
杜照林的手指越来越快,就像是一个画师在画了一整天之后,手感终于完全打开了,笔尖与纸面之间不再有任何隔阂,心意一到,笔锋便到。
百花春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他的指尖汇聚,然后被他揉开、涂抹、晕染。
第八十个童子。
第九十个。
第一百个。
当最后一个童子的眉眼在帛布上清晰地浮现出来时,整张气息帛布猛然一震。
那一震的力道不重,却极其深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帛布的最深处翻了个身,睁开了眼。
然后杜照林听见了笑声。
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从延香嗣的感知中听见的。
那张帛布上的百个童子,齐齐发出了一声欢笑。
那声音清脆而响亮,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嘴角上扬的欢喜,穿透了帛布的界限,穿透了桃林,穿透了一切阻隔,直接响在他的神通感知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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