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小荷。记得她总是穿着一件绿衣服,在玄云宗后山的石子路上跑来跑去,衣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小的尘土。记得她个子不高,大概只到他肩膀下方一掌的位置。记得她说话时声音偏脆,像一根竹棍敲击在瓦片上。
但她的脸呢?
他使劲去想。鼻梁的轮廓?没有了。眼睛的形状?没有了。嘴唇的弧度?没有了。他只能记起一个个子不高、总穿绿衣服的轮廓,像一幅被擦掉了五官只剩衣物色块的旧画。他甚至想不起她笑起来时嘴角的走向,想不起她生气时皱眉的方式。
那些细节被他用掉了。用在了重建那块青石上——用在了修复裂纹里的青苔上、老槐树的根须印记上、石凳侧面的歪歪扭扭的字上。他拿小荷的脸换了这些。他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换的,可能是他想象石凳侧面刻着小荷到此一游的时候,那张脸就已经被称了重量,换算成了那个丑丑的圆圈。
他在被忘记。被自己忘记。每创造一寸陆地,他就失去一寸记忆。
我不是在创造。我是在用记忆换生存。
他坐在青石边缘,看着脚下那块已经扩展至五尺见方的地面。足够两个人坐下了,甚至能让他站起来走两步。但代价是清晰的、确凿的、不可逆的。
但记忆用完了……我还剩下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半透明的皮肤下,骨骼的暗金色微光依然在跳动。他的记忆正在变成他脚下的土地——他坐在这块名为记忆的地面上,正在忘记他坐着的这块地面是怎么来的。
芷晴还在呼吸。那根丝线还在供能。他的左脚踝旁边就是她垂下的发梢,她的眉心细线泛着微光,她的面容安静得像睡着了。
他给这块青石起了一个名字。
归石。
不是归家的归。是归零的归。
他在无色界中有了第一块陆地。他用记忆换来的、有限的、正在一寸一寸变薄的陆地。
他将目光从自己半透明的左臂上移开,看向灰白虚空深处的某一点。那些光点还在飘散,但已经少了一些——也许是从他身上逸出的光点正在减少,也许是他的感知正在变钝。他不知道哪一种更可怕。
先活下去。
他重复了那句话。声音很轻,但没有消散。归石的面在他的脚下稳定着,温着,像一块被千万人踩过的旧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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