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来自四面八方。断续的、零碎的、相互重叠的。有时候恐惧和不甘会叠在一起,像两张不同音高的琴弦同时震动。有时候绝望会淹没其他一切,持续很久才退潮。他坐在归石上仔细辨认它们的方向——如果这个概念还能用的话——然后发现最近的来自归石约三十丈处。
下方。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词。在这片灰白虚空中,不是一个物理方向,它只是一个他自己的方向感对这个感觉的命名。但他确实感觉到了:那团恐惧,距离他最近的那一个,在归石底部往下延伸的方向上,约三十丈的深度。那道恐惧的声音比其他的都一些——不是内容上的清楚,是信号上的清楚。它携带的更多,像一张被折叠了很多次的纸,上面保留着更多的折痕。
他释放了一缕自在真意向下探查。
法则之力从他丹田中延伸而出,穿过经脉、穿过皮肤、穿过归石表面那层薄薄的温润包浆,笔直地向下。他让那缕真意以最的形态前进——不是搜索,不是攻击,不是试探。他把它调整成一种近似于的形态,像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远处的地下水声。它不是一道线,它是一层极薄的——宽约一尺,厚不足毫,在虚空中缓缓向下沉,边缘带着极其细碎的、像羽毛边缘一样的波动。这种形态不会在行进过程中扰动周围的残念,即使有残念碰到它的边缘,也只会有一种有什么东西经过的感觉,而不会被到或者被到。
自在真意穿过归石的底部,穿过那些扎入虚空中的细根。每穿过一根根须,他都感知到那根根须内部存着的、记忆材质的细微震动——他在用自己的记忆造物,而那些记忆正在根须深处极其缓慢地、像冰山底部消融一样地流失。他不知道流失的是具体哪一段记忆,他只知道每一次自在真意穿过根须时,那根根须就会一丝。他没有停下来计算这种流失的速度,因为计算不会让流失停止。
自在真意在第三十丈的位置碰到了一团东西。
寒意。那团残念的边界像一堵由冰碴砌成的墙,微微发着凉,表面粗糙,带着一种被冻了很久的质地。陆明渊的自在真意在触碰到那道边界之前就已经感知到了它的存在——那层寒意从约两丈外就开始像一阵冷气一样向自在真意的边缘渗过来。他没有直接触碰那道边界。他在距离边界约半尺处停住,以真意的外缘那团残念的轮廓,像用手指隔着一层薄布触摸物体的形状。
他用了很长时间来扫描。不是因为他速度慢,是因为那团残念的结构比他预想的复杂。第一层是冻结的恐惧,表面有密密麻麻的、像冰面上的裂纹一样的细小裂隙,每一道裂隙里都渗出更深的寒意。第二层是不甘,比恐惧得多,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表面上几乎看不到气孔和缝隙,只有当你把感知深入到极细的尺度时才能分辨出那些被压缩到极致的不满。第三层是绝望,它几乎已经和不甘融在一起了,在感知中它们像是同一块材料的两种不同密度区域。
然后他找到了第四层。
在最中心的位置,有一粒极其微小的、像针尖一样的东西。它在。不是物理上的跳动,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存在状态的变化——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间隔约三息。每次跳动都带着一丝极淡的温热从那团残念的中心向外扩散,然后被外层的寒意吞没。那粒温热每一次被吞没后都会重新亮起来,像一个在深水中不断上浮又被按下去的气泡,每次浮起来都从更深处带来一丝新的力量。
不屈的余烬。
陆明渊的自在真意停留在距离那团残念半尺的位置,维持着的姿态。他在那粒余烬的跳动中感知到了一种——不是内容,是一种。那粒余烬每一次亮起来的时候,它的都微微偏转了一下,像一根被反复拨动的磁针每次都会在短暂瞬间指向同一个方向。他辨认出了那个方向:归石的反方向。千面散人消散前指出的反方向。那个方向现在在他的感知中只是一片均匀的灰白虚空,但他记住了那粒余烬指向它的方式——带着一丝几乎是固执的、像被冻僵的手仍然伸向火堆的方向感。
他没有继续向前。他的自在真意保持着半尺的距离,维持着的姿态,但没有推进。因为他察觉到另一件事:那团残念在他扫描的过程中已经了。不是苏醒,是注意到了他的存在。残念内部那三层情绪的排列方式从变成了有流向的,像一池原本静止的水中出现了细微的对流。恐惧层在向外扩散,不甘层在向内收缩,绝望层在两者之间充当着传导带。那团残念正在自己的状态,像一个人从沉睡中慢慢睁开眼睛。
陆明渊没有后退。他也没有前推。他在那团残念的过程中保持着自己自在真意的稳定形态,像一个站在门口的人既没有跨进门内也没有转身离开。他在等,等那团残念的调整完成,看它调整后会呈现出什么。他等了很长时间。那团残念的调整持续了约六十息,期间它的内部结构重新排列了三次。第一次排列时恐惧层向外扩散了一丈,整个残念的变大了,像一个蜷缩的人伸直了腿。第二次排列时不甘层从内部住了扩散,像一只向内收拢的手掌,把恐惧层重新压回原来的位置。第三次排列时绝望层发生了变化——它从传导带变成了,像一层密封的蜡把整个残念的表面覆盖了一遍,让内部的那些情绪不再向外渗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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