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坟场......也是......孵化池......
快走......
往......反方向......
每一句话后面都跟着一段空白期——像说话的人每次说完一句都要停一下,确认自己还有力气说下一句。它正在迅速地消耗自己。
陆明渊接收完这些画面之后,没有立刻反应。他在意识中把三帧画面重新排列了一下顺序,确认了因果关系:先有修士坠落,后有小残念被吞噬,中间隔着灰白虚空中漫长的漂移期。然后他问:
你是谁?
灰雾沉默了很久。比之前任何一次停顿都长。长到他以为那道混沌的意念再也不会回来了。在沉默期间,他注意到灰雾的体积正在以极缓慢的速度缩小——不是他感知到的之前那种收缩脉冲,是一种更稳定的、像冰在室温中慢慢融化一样的缩小。它的直径从一丈缩小到约九尺,边缘的透明度在增加,中心的密度在降低。它正在。
然后它重新开口,这一次它的意念比之前都,像一本被翻了太多遍的书,封面的字已经模糊了。
......我......曾是......停顿。......千面......散人......更长的停顿。......已忘......本名......
最后两个字说完之后,它的轮廓开始加速变了。从一团完整的、半透明的雾开始向外,像一团被风吹动的墨迹在水面上展开。边缘在变薄,中心在变透。它在消散。陆明渊向前倾身。他的手指微微抬起来,悬在归石边缘的上方,但没有去抓。他的手臂停在半空中,关节微微发抖——不是情绪导致的颤抖,是手臂肌肉在做抓取动作不抓取动作之间的对抗,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伸手想拉住正在滑落的人,但理智告诉他拉不住,拉只会把两人都拖下去。
千面散人。他的声音是清晰的。归石裂纹里的青苔在他说话时微微颤了一下,像一个被叫到名字的人认出了自己的代号。我记住了。
那团正在消散的灰雾,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消散的速度减慢了一瞬。像一扇正在关上的门被人伸手挡了一下——只是停顿,没有重新打开,但那停顿足以让门缝里最后一线光多亮了那么一瞬。在那一瞬中,陆明渊感知到了灰雾核心处最后一丝的释放——不是热量,是一种完成了的感觉,像一个人终于把最后一封信投进了邮筒,站在那里看着信封消失在筒口。
然后它继续散了。从中心向四周,像一团被风吹尽的香灰,连最后那一丝微光也熄灭了。十丈外,虚空中什么都没有了。那团灰雾曾经悬浮的位置现在空了,只剩下灰白虚空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填充着那片空间。但陆明渊注意到,在灰雾消散的位置,虚空中留下了一道极淡的、像水痕一样的——不是残念,不是能量,是一种近似于曾有人在此存在过的痕迹,像一张旧椅子上坐过的那个人刚站起来离开时留下的余温。
陆明渊坐在归石边缘,手还悬在半空中。他的指尖慢慢收拢,握成一个拳,然后放回膝上。千面散人。本名已忘。但那个代号现在被刻进了一枚新的信息珠里——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简,在正面刻下四个字,然后收回怀中。
他转头看向芷晴。她的呼吸还在,那根根源法则的丝线还在稳定地输送微光。星盘躺在她的指尖旁,指针指向汇聚中心的方向。剑刃立在归石边缘。玉简碎片还搁在裂纹旁。灰雾消散后留下的那道还在十丈外悬浮着,保持着极淡的轮廓。
坟场。也是孵化池。那些残念被吞噬前会说。那个汇聚中心正在一层一层地长大。一切都在向那个方向走。反方向。他转过头,向灰雾所指的反方向望去。灰白虚空在那个方向和别的方向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同。但那就是千面散人用消散之前最后一口气指出的出路方向。
他记住了那条线。而且在记住的同时,他把那条线在自己的意识空间中了下来——不是随便记一下,是用自在真意在那条线的轨迹上了一层极薄的标记,像在走过的路上每隔一段距离放一块小石子。即使他之后因为记忆流失而忘记了那个方向,那道标记也会在他意识深处保留着指向感。
千面散人。他对着那片已经空了的虚空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轻了一些,像一个人对着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说话时自然会降低的音量。然后他收回目光,开始查看归石上还能腾出多少空间,够不够他带着芷晴和那三件遗物移动。他在查看的时候注意到自己的手背——指节间的细白纹路比之前更多了,像干旱季节湖底出现的龟裂纹。他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查看归石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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