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筏子边缘,没有动。那些碎片还在持续释放——他的意识边界正在被那些的记忆场填满,像干涸的河床被持续的雨水注满,水位在一点一点地上升。他让那些记忆场进来,让它们填满那些空洞,让那些空洞中的被某种温热的东西覆盖。他感知到了那些碎片在释放完毕后,表面出现了一层极薄的——像一只完成了使命的茧壳正在干裂脱落。碎片本身变得比之前更了,像被水洗过的石头,颜色淡了,但反而变得比以前更干净了。
他把那些已经释放完的碎片重新收入核心——它们现在变得更薄、更轻了,像用尽了墨水的笔芯。但他心里那些空洞被填上了不少。那些碎片将他他的方式完整地传递给了他——不是文字,不是标签,是完整的、带着温度、气味、声音、触感的记忆场。他从那些碎片中拼出了一个他自己从未看见过的自己的样子——被另一个人完整地、持续地注视着的样子。那种注视不是,不是,是。她在见证他。从玄云宗后山那个练剑的少年开始,到天南会武擂台上的角逐,到他在边关历练中的每一次踏实的步伐、每一道落在她视线中的身影。
他坐在筏子上,低头看着怀中的芷晴。她的面容比之前更淡了——但他现在在心渊中了另一种她。那不是肉眼的看见,是从那些碎片中拼合出来的、她看向他时她自己的模样。她看着他时的专注让她的眼睛微微亮着。她看着他在擂台上的剑招逐渐变得圆熟时,她嘴角的弧度曾经轻轻扬起然后压平。那些画面和气息和声音和触感全部拼在了一起。那些东西不是他起来的——是他从她留给他的碎片中到的。她把他留在她记忆中的那些瞬间,现在全部还给了他。他在心中确认了一件事: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不是谁保护谁。她看着他的那些年,那些沉默的、独自的、他从未知晓的注视,与他在前方走的路一样重要。他们不是同一棵树上的枝和干,他们是两棵相邻的树,在各自的土壤中长着各自的根,但地下的根系在某处悄悄地缠绕在一起了。那些缠绕的方式,他直到现在才从那些碎片中读出来。
他把所有碎片收好,贴在心口的位置。然后他重新握住筏子边缘的金色纹路。前方的暗红区深处,那些淡紫色的光点还在更远的地方隐约发亮。他继续向前划动。这一次他划动的节奏比之前更稳了——不是因为他更有力气,是因为那些碎片在心渊中填平的空洞让他的更完整了。那些空洞被填上之后,他的身体有了更稳固的,手臂划动时的抖动减少了大半。
等我找到你剩下的部分。他说。我们一起走完剩下的路。
筏子在暗红区的虚空中继续前进。金色纹路向后划动,三寸又三寸,朝着那些仍在远处隐隐发亮的淡紫色光点追去。暗红区的残念们在筏子经过时轻轻地了一下,像路上的行人看到熟人时微微侧身让出了一条窄路。他的频率让它们认出了他——不是陆明渊某个人曾经完整地记得的、那个人的样子。
那些淡紫色光点越来越近了。他划动的双手保持着稳定的节奏,肩胛骨在后背上方微微起伏,像一只始终在飞的鸟的翅膀。他追的方向与千面散人指出的反方向相反——他在往深处走。但他没有回头。前方的光点还在发亮,像一条路上还没有熄的灯。他向着那些灯的方向,一划又一划地前进。
他从筏子边缘蹲下,检查了一下芷晴的状态。她的呼吸仍在,那根根源法则的丝线还稳稳地缠绕在她的意志火苗上。但那粒火苗比之前更暗了,像一根灯芯烧到了更短的长度。他之前在灰白区收集了六片碎片,还有八片散落在暗红色的虚空深处。
他在心中做了个估算:已找回六片,剩余八片。其中约六成散布在暗红区外围到中段的位置,约两成半在暗红区深处,还有一成半在暗红区与深紫区的交界处。那些碎片中最轻、最小的一部分,可能已经被暗流带入了深紫区内部——那将是最难取回的部分。但他没有选择。每一片都是芷晴的一部分,他不能放弃任何一片。
他将所有碎片收好,重新握住筏子边缘的金色纹路。前方的暗红区深处,那些淡紫色光点还在更远的地方隐约发亮。他继续向前划动,朝着那些仍在远处隐隐发亮的淡紫色光点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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