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片碎片悬停在暗红区中段的一处“空腔”中。那空腔并非天然形成——而是由数个游魂的分布围出的一个不规则间隙，如同人群中有意无意地为某件东西让出了一小片区域。碎片极小，约拇指盖大小，淡紫色的光芒微弱而稳定，在暗红色的背景上如同一颗被遗落的晨星。
陆明渊划动“舟”，向那片空腔缓缓靠近。他保持着自在真意的薄膜，将那些黏附的情绪隔绝在意识表层之外，尽量不惊动任何一具游魂。空腔外围的残念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存在——一个无臂的轮廓从舟尾擦过，没有回头；一个不断重复着“数数”动作的人形蹲在左侧三丈处，眼睛盯着空无一物的双手，口中默念着“三、七、十一、十九……”
他以为能顺利靠近。
但当“舟”进入空腔边缘约两丈范围时，那些原本对他漠不关心的游魂同时“停滞”了。无数散落的执念在同一瞬间停止了各自的循环——叩拜的动作停在半途、挥剑的手臂悬在空中、数数的嘴唇维持着张开的形状。暗红区的“背景音”突然静默。
然后它们齐齐向他转来。
不是同时转头的那种整齐划一的恐怖——每一具残念转过来的时间都有细微的差别，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转了一半就停住了。但所有转向他的那个方向都是同一的：它们被“活着的、完整的意识”吸引了。如同飞蛾感知到了火光的方向，无论飞蛾们本身身处何种执念的深渊，火光总是那个唯一的、无法忽视的存在。
下一瞬，游魂们涌了过来。
十几具、二十几具、几十具——他无法分辨具体的数量，因为它们的轮廓在暗红色的光线下相互重叠、模糊了边界。它们没有声音，没有嘶吼，只是沉默地、密集地向他压来。那些手中空无一物的“抓取者”真正伸出了手；那些叩拜的从跪姿中站起；那些徘徊的停止了徘徊而直直向他漂来。它们的靠近带来了如潮水般的情绪压迫——不甘、愤怒、悔恨、恐惧——所有的执念在此刻汇成了同一股“饥饿”：
要靠近你。要接触你。要成为你的一部分。
陆明渊以根源法则在“舟”的边缘凝出一道薄薄的屏障，但屏障在虚空中如同纸糊的墙壁，刚刚成形就被数十道残念的情绪冲击震出裂纹。他能挡住一两个，但挡不住涌来的浪潮。游魂们已经接触到了“舟”的围栏，那些透明的、半透明的轮廓贴在木板上，如一层又一层的蜡被涂在船壳上。
芷晴的碎片就在前方不远处，但这段距离被游魂们填满了。他无法穿过它们去取碎片。他也无法后退——后退意味着放弃这一片，而碎片每在虚空中多漂一刻，其内容就稀薄一分。
情急之下，他开口喊了一个名字。
“云织！”
声音在虚空中没有回响，但那个名字本身似乎具有某种实体。当“云织”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的瞬间，最靠近他的三具游魂同时“停顿”了一息。它们的动作没有停止，但那极短暂的凝滞表明，它们听到了。它们对这个名字有反应。
他立刻明白了什么。他来不及多想，紧接着喊出第二个：“剑七！”
更多游魂停顿了。它们身上的暗红色光芒在他喊出“剑七”时微微闪烁了一下，如同被风吹动的烛火。包围圈的“密度”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松动，游魂的间距从紧贴彼此的拥挤变成了略微松散的聚集。
他能动了。虽然只是极小的一步。
他抓住这个间隙，一边向前推动“舟”，一边持续地、大声地念出那些他记得的、属于活人的、属于已故者的、属于敌人的和属于朋友的名字。
“铁岩！”
一个身躯魁梧的游魂轮廓在他喊出这个名字时——微微抬起了头。它的面部是模糊的，看不清任何五官，但那个抬头的动作本身表达了一种“听到了”的确认。
“风语！松谷！玄诚子！”
每喊一个名字，就有游魂向后退开一步。不是畏惧，不是服从——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被触动了。那些游魂虽然早已失去了完整的自我，但它们的残余部分仍然对“名字”有着本能的反应。名字是“存在”的证明。一个有名字的东西，是被记住的、被承认的、被确认为“曾经活过”的。
它们想被记住。
陆明渊在“舟”上一边前进一边念着。他从玄云宗的弟子念到蛀天盟的旧部，从已故的英灵念到尚在下界或色界某个角落挣扎的故人。有些名字他已经记不全了，只能念出姓或道号的一两个字，但即便如此，那些游魂仍然退让了。它们不在乎名字是否完整，它们在乎的是“有人在念”。
当念完所有他能想到的名字时，游魂们让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宽仅一尺许，两侧是层层叠叠的残念轮廓，如同一道由沉默的墓碑夹出的阡陌小径。通道的尽头正是那枚淡紫色的碎片。
陆明渊加快“舟”的速度，沿着那道小径向前推进。每经过一具游魂，他都会感觉到那道目光——那些没有眼睛的、没有面孔的残念，都在以某种更原始的方式“注视”着他。他在经过那个无脸女性游魂时，它停止了肩膀的抖动，那张空白的面孔微微偏转，像是在侧耳倾听。他经过叩拜者时，它的双手从合十的姿态放了下来，垂在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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